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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明玉狠力甩开她,满眼忿然,“谁说不打紧?你难道没听说过,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君侯常年在外,夫人闲事不理,孩子便是锦衣玉食,身娇肉贵长大,也落个没人疼爱没人管。他受委屈磋磨找谁说?饿了病了喊阿娘谁理?你早有这般狠心果断,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恪儿!”
话及此处,明玉已十分动情,眼中酸涩,全因想到自己幼时。
而李茜听罢,定定望住明玉,圆润面庞上分明不舍,口中已然凄冷绝情。
“你不必拿恪儿绑我。我早已看穿你们手段。你们就是拿孝道绑我,拿权势压我,拿规矩禁锢我,拿钱财迷惑我。我偏都不要,我就要走。心意已决,任谁都说不动了。”
“你该是在笑我疯,笑我为张浩做这些不值当?可我觉得值当的很。”李茜嘲弄一笑,反倒显得是她居高临下了。
“你不必猜了,我在府中没有受过虐待。我是岳大人远亲,又生了儿子,君侯自然待我不薄。你看我愚痴也好,淫*荡也好,不懂惜福知足也好,我就是不爱君侯。我对着他,天天形同嚼腊,一千多日的欢娱加起来,都不及那一日在道观边。”
三个月前的一日。
褚策在阳城,安平外出办事,李茜与安朗招呼一声,去城外道观祈福。一场凉薄冬雨淅淅沥沥,她遇见了张浩。
就像明玉所说,凡起心动念,没人拦得住,两人苦情煎熬,爱火迸发,说不上谁引诱谁,似是就该在一起,都避开了左右,躲到促狭柴房里,诸事不理不问,粘到一处。
这些细节,明玉侧头不想听。而李茜笑中带泪,轻声往下说:
“绣闼雕甍下,必有冤死骨,离人泪,低处的苦,你肯定不知。我爹是个小地方官吏,成日巴哄阳城岳家。有一年,岳大人和君侯来我家乡来玩,品尝特産。我那时爱闹爱笑,自恃长得好,又从没见过这些王子公子,跟人去看热闹,挤到最前面。
君侯由是多看了我几眼,开了些玩笑。我长这个样子,生在乡里,被人说两句也是常有。我没太上心,还有一丝嘚瑟。常暗地拿这事激张浩,说,肃陵侯瞧我都两眼发直,你再不上进,我就等不了你了。”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岳大人给我爹写了封信,我爹就要送我到阳城。我宁死不依,被我爹关起来打骂,我娘气得要跳井,都骂我不孝,说君侯看上我,我若不从,一家老小都不要活了。也怪我那时心志不坚定,大哭几场後应了。但到了阳城,君侯见我很是诧异。他对我没有执念,甚至不记得我是谁,只是那岳大人怀了心思,去信问我有无婚约,而我爹娘,攀上这麽个枝蔓,怎会轻易放手,闹得鸡飞狗跳以死相逼。”
後面的事无需李姬说,明玉也能想到。清白的娇艳女子送上门,煮熟的肥鸭子递到手,没人还会退回去,何况褚策从不是什麽清心寡欲博名声的主。
“你别瞧我这幅样子,我实际自幼爱看书,诗书都读完,就看些闲杂书。娘常骂我,说女子看书多易胡思乱想,误终身,不如目不识丁,钻进柴米油盐里。我从前不信不服,而今觉得有些朴素道理,我确是被耽误了,却误得我心甘情愿。
我认得清真心假意,君侯善待我,不过因我皮相,贪我好生养。他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做什麽,想什麽,只拿我当消遣,调剂口味。只有张浩,你们瞧着像窝囊废的人,打小赞赏我,偷书给我看,从不盯着我的脸丶胸和腰身,我不愿意,碰都不碰我。我小时出麻疹,别人怕我成麻子,唯有他怕我死掉,他说只要我活着,哪怕是麻子是残废,他都欢喜。”
“张浩涉嫌谋害君侯,已经被扣住。虽说凶多吉少,却不见得没活路。但你这肚子留着,迟早事发,成为张浩的催命符。”明玉轻叹一口气,只得将一切如实说。“张浩待你真心。你们的私情,不是他供出来的,他答应我必定三缄其口,不牵扯你,盼你安好。”
李茜听得,登时目光涣散,似是痴怔,整个人摇摇欲坠。明玉抚她肩膀,她猛力推开,双手掩面幽泣。
“难怪…难怪他…”她想起张浩那晚诀别之言,心里逐渐清明。原来他吞吞吐吐,是怕事败身死,与她交待後事。
“我从未害过人,不过想和命拗一拗,就落这个下场。”
李茜哭得泪尽,才吐出这麽一句。再颤手收好草药,凄凉笑说:
“说到底,还是君侯和他的儿子尊贵,人人为他们筹划。我们人微命轻,抵抗不过。然而一步错,步步错,我们做了错事,就该死,或是背着孽债,茍活残命。也好!也好!我不再拗了,听你的话吃了这药,往後止住念想,做个还债的活尸,包你们满意。”
这夜明玉睡得浅,罗衾冰凉,梦梦醒醒。一会儿担心褚策布署不周受伤,一会儿又同情李茜。
天捉弄人,让李茜生一副浓艳样貌,又予她一颗敏感多慧的心,境遇与心愿,遥遥相隔。世人若知,都只会说,既已如此应该怎样怎样,可哪有那麽多应该,就算回头忍了一生富贵平安,又是遂了谁的愿?反正不是她。
她的心愿,就是与张浩在瓜棚豆架下,做一对乡野小夫妻,至死都到一搭。倒叫明玉钦佩。
但人做事,天在看,自食果,无论甜苦。李茜聪慧,显然也是知道。
浑噩间明玉想起自己母亲,滢川公主。她与李茜有点点相似,却不像李姬尚存母性,疼惜善待小儿。她总是漠然盯着明玉,突然擡手一巴掌。
究竟是怎样的屈辱仇恨,才生下明玉,才会这样对待亲生的骨肉,明玉愈想愈哀伤。
次日,料想李姬院中必不平静,明玉避嫌窝在房中午睡,小憩一会儿,便听有人破门入院。她起身出去看,是谢韵仪与邬嬷嬷带了家丁侍卫闯进来。邬嬷嬷神情阴鸷,目射凶光,而谢夫人似是一筹莫展,不说一句话。
她整衣出迎,邬嬷嬷开口怒喝:“好你个明姬,口蜜腹剑的小贱人,竟敢趁夫人不察,暗害李姬致死,来人,将她拿下。”
李茜死了?不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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