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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夜色总带着点甜。
画舫的窗开着,晚风裹着水汽扑进来,混着蒸笼里飘出的蟹黄香,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萧砚的脸颊。他靠在雕花栏杆上,看着船娘摇着橹,将画舫荡进一片灯影里,两岸的灯笼在水里碎成星星,晃得人眼晕。
“公子,好了!”秦风端着个白瓷盘从船舱里出来,盘子里码着六个白胖的蟹黄汤包,薄如蝉翼的皮里裹着金黄的汤汁,顶端的褶子像朵盛开的菊花,正是用福伯给的秘方做的。
萧砚接过盘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忽然笑了。从宁王府出发时,福伯塞给他这包配方,说“江南的汤包再好吃,也不如家里的合口味”,当时他只当是老头啰嗦,此刻看着这蒸腾的热气,心里竟泛起股暖意。
“王大叔,王监工,尝尝?”萧砚把盘子递过去。
老王头早等不及了,捻起个汤包,不顾烫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个小口,吸了口汤汁,顿时眯起眼睛:“鲜!真鲜!比醉仙楼的还鲜!这蟹黄……是用的太湖的大闸蟹吧?”
“还是王大叔识货。”萧砚也拿起一个,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特意让船家去太湖捞的,凌晨刚上岸,就送来了。”
王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碗姜丝醋,看着汤包却没动。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却比在牢里时多了几分生气,只是眉宇间那点沉郁,还没完全散开。
“怎么不吃?”萧砚推了推他的胳膊,“福伯的秘方,我特意让秦风盯着做的,少放了姜,多搁了半勺糖,合你的口味。”
王奎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个汤包,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看着那薄皮里晃动的汤汁,声音低低的:“王爷……真的要走了?”
“嗯,”萧砚吸了口汤汁,鲜得舌尖发麻,“明天一早就启程。京里还有事等着我。”
他没说京里的事是裴党,也没说那本《食经》里藏着的联络图,只说是“公事”。有些沉重,不必让刚从冤案里走出来的人再分担。
老王头看出气氛有点沉,赶紧打岔:“走了好!走了好!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江南这点重建的活儿,有我们呢!王奎这小子,我会盯着他把河堤修得比城墙还结实,保准下次王爷来,能在堤上跑马!”
王奎被他说得笑了,终于咬了口汤包,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眼里却亮了些:“王叔说得对。我已经让人备料了,这次用的青石,都是从采石场直接运的,每块都过了秤,掺半点碎石子,我亲自砸了他的腿!”
“这才对嘛。”萧砚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见王奎时,他在牢里戴着镣铐,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根没被压弯的芦苇。现在重获自由,那股子硬气又回来了,真好。
船舱里的小桌上,还摆着壶温热的米酒。秦风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液在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映得小石头的脸蛋更红了。
小家伙是被老王头带来的,怀里还揣着半块萧砚给他的桂花糕,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碰杯,小手里攥着个没吃完的汤包,吃得满嘴是油。
“小石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砚笑着给他递了块帕子。
小石头却摇摇头,把汤包举到萧砚面前:“王爷吃。这个最鲜,我留着给娘带回去一半。”
萧砚的心忽然软了。这孩子的爹李狗剩不在了,他却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知道疼人。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你吃吧,锅里还有,让秦风给你娘多包几个,装在食盒里。”
小石头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偷吃到蜜的小松鼠。
老王头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想当年,苏将军也总在这画舫上请我们吃汤包。那时候他总说,‘等治好了水,就让江南的百姓天天都能吃得起蟹黄汤包’。现在……总算快实现了。”
王奎的动作顿了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点辛辣的暖意:“是王爷帮我们圆了苏将军的愿。若不是王爷,我现在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感激,比任何话都更实在。
萧砚摆摆手,拿起个汤包,轻轻咬开个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蟹黄的丰腴混着蟹肉的清甜,还有福伯特意加的那半勺糖,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腥味,比他在京城吃过的任何一次都鲜。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影,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是你们信我,是江南的百姓信宁王府。这汤包的鲜,是你们用信任熬出来的。”
他想起刚到江南时,灾民们在官道上啃着干硬的窝头,眼神里的麻木像针一样扎人;想起王奎在牢里带着血痕的脸,却依旧喊着“我没贪墨”;想起李狗剩偷偷塞给他砖样时,那双颤抖却坚定的手……原来所谓的“民心”,就藏在这一口鲜美的汤包里,藏在老王头的笑声里,藏在小石头清澈的眼睛里。
“王爷,”小石头忽然仰起脸,手里还攥着汤包的皮,“您以后还会来江南吗?”
萧砚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股莫名的牵挂。他原本
;以为,办完江南的事就回京,继续过他斗蛐蛐、烤乳猪的日子,可此刻看着这秦淮河的水,这灯下的人,却觉得脚步有点沉。
“来。”他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王奎和老王头,“等河堤修好了,等灾民都搬进了新家,等小石头你长高了,我一定来。到时候,咱们就在新修的河堤上摆宴席,让全江南的人都尝尝福伯的秘方,尝尝这江南的鲜。”
“好!”老王头第一个拍手,“我到时候把宁王府的老弟兄都叫来,给王爷您搭个戏台,唱三天三夜的《治水图》!”
王奎也笑着点头,举起酒杯:“我敬王爷一杯。祝您一路顺风,也祝……咱们江南,再也不受水患的苦。”
萧砚与他碰杯,米酒的温热在喉咙里散开,带着股说不出的踏实。他知道,这杯酒里,不仅有祝福,还有托付——王奎和老王头把江南的未来,悄悄放进了他的牵挂里。
画舫慢慢荡到秦淮河中央,四周的灯影更密了,像一片星星的海。萧砚忽然瞥见远处的芦苇荡里,泊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尾站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却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在画舫这边。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松开了。是那个在刑场见过的人吧?不管是谁,不管想做什么,江南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南了,有王奎,有老王头,有这么多盼着好日子的百姓,谁也别想再搅起风浪。
“尝尝这个。”萧砚给小石头夹了个最大的汤包,把那点疑虑抛到了脑后,“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石头欢呼着接过去,汤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小脸,也模糊了画舫窗外的夜色。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带着汤包的鲜香,带着人们的笑声,带着对明天的期盼,一路向前。
萧砚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的“担当”,或许不只是批奏折、查贪腐,更是记住这一口鲜,记住这些人的笑脸,记住自己说过的话——等河堤修好了,一定回来。
他拿起最后一个汤包,慢慢吃着。味道确实比京城的更鲜,鲜得让人心头发暖,也鲜得……让他忽然开始期待回京之后的日子。
或许,批奏折也没那么难。毕竟,那些奏折里写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像小石头这样的孩子,能不能吃上热乎的汤包;是像王奎这样的人,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事;是这片土地,能不能永远这么安宁,这么……鲜。
夜色渐深,画舫开始往回摇。萧砚站在船头,看着那艘乌篷船渐渐消失在芦苇荡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江南,等着我。
等我把京里的事办完,一定回来,尝尝你们用新收的蟹黄做的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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