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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的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裴府的琉璃瓦上。朱红大门外挂着两盏走马灯,画的却是“海晏河清”的纹样,明晃晃地透着股虚伪的喜庆。萧砚勒住马缰,看着门楣上“裴府”两个金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狐狸请他来“贺掌海运”,怕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殿下,进去吗?”谢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的玉佩换成了软剑,眼神在暮色里亮得像鹰隼。
“来都来了,哪有不喝杯喜酒的道理?”萧砚翻身下马,故意把锦袍的下摆甩得张扬,“正好让裴大人瞧瞧,本世子的酒量,比批奏折的本事还大。”
两人刚走到门口,裴文渊就带着一群官员迎了出来。他穿着件石青色蟒袍,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像刀刻似的:“宁王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裴大人客气了。”萧砚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官员——户部侍郎周显、江南盐运司的王启年……全是裴党的心腹,来得可真齐。
宴席设在正厅,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水晶灯的光映得杯盘锃亮。萧砚刚坐下,就有丫鬟上来倒酒,那丫鬟低着头,手腕上戴着只素银镯子,样式眼熟得很——和李狗剩之妻苏二娘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借着端杯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丫鬟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薄茧,不像常年待在深宅大院的样子。
“世子怎么不吃?”裴文渊端起酒杯,笑容可掬,“这道‘龙凤呈祥’,用的是东海的鲜鲍,可是托了海运的福才得尝呢。”
“哦?”萧砚挑眉,故意把酒洒在裴文渊的蟒袍上,暗红的酒渍在石青布料上晕开,像朵丑陋的花,“哎呀,手滑!裴大人莫怪,谁让这酒太香,勾得我心不在焉呢。”
裴文渊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又笑了:“世子年轻,难免失仪,无妨无妨。”他暗地里却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周显赶紧打圆场:“世子爷掌海运,可是大喜事!咱们得敬世子一杯,祝江南海运一帆风顺!”
“一帆风顺?”萧砚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痞气十足,“周大人怕是忘了,半月前您还说开海禁是‘劳民伤财’呢?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周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云在一旁低笑,给萧砚续上酒:“殿下喝多了,周大人别往心里去。”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萧砚的手背,递了个“见好就收”的眼色。
萧砚却像没看见,端着酒杯走到裴文渊面前:“裴大人,您这酒是不错,就是……”他故意打了个酒嗝,“不如我批的奏折香。”
“哦?世子还懂奏折的香?”裴文渊眯起眼,语气里藏着针,“老臣倒听说,世子批折常用脚趾,不知那字里行间,是不是也带着股烟火气?”
这话戳得够狠,连旁边的官员都忍不住低笑。萧砚却不恼,反而凑近裴文渊,声音压得极低:“烟火气总比铜臭味强。裴大人说呢?”
裴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宴席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萧砚觉得差不多了,身子一歪,作势要倒,嘴里还嘟囔着:“喝……喝多了……”
谢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别装了,口水快流我身上了。”
萧砚的耳朵红了红,却配合地闭着眼,呼吸故意放沉。
“世子醉了,老臣让人送您去偏厅歇息?”裴文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必,我扶殿下去就行。”谢云半扶半抱地带着萧砚往外走,眼角的余光瞥见裴文渊对周显使了个眼色——鱼儿上钩了。
偏厅里陈设简单,谢云把萧砚放在榻上,刚要起身,就被他拽住了衣袖。“别走。”萧砚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们要说话了。”
谢云会意,找了个屏风躲在后面。
果然,没过半柱香,就听见裴文渊和周显的脚步声。
“那小子肯定是装醉。”周显的声音带着后怕,“刚才那话,分明是在试探我们!”
“试探又如何?”裴文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查海运?就让他去查!江南是咱们的地盘,还怕收拾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大人的意思是……”
“让江南水师‘关照’一下。”裴文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狠戾,“就说查走私时遇到海盗,船翻人亡,合情合理。”
周显吸了口凉气:“要是被陛下发现……”
“发现什么?”裴文渊冷笑,“等他死在江南,死无对证,陛下还能翻天不成?”
躲在屏风后的萧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果然要截杀!他悄悄碰了碰谢云的胳膊,示意该走了。
谢云点头,正要扶他起身,却听见外面传来丫鬟的啜泣声。是那个戴银镯子的丫鬟,正被管家训斥:“让你盯着偏厅,你倒在这偷懒!要是坏了大人的事,仔细你的皮!”
;“我……我就是想看看,那位世子爷是不是……”丫鬟的声音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萧砚的心头猛地一跳。这丫鬟认识他?还是认识李狗剩?
谢云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别冲动。两人趁着裴文渊他们离开,悄悄从偏厅的侧门溜了出去。
直到坐上马车,萧砚才松了口气,把酒气吐在窗外:“这群杂碎,真敢动手!”
“早该料到的。”谢云递给她一壶醒酒茶,“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水师里全是自己人,明着查确实凶险。”
萧砚接过茶,却没喝,指尖摩挲着杯沿:“那个戴银镯子的丫鬟,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云的眼神沉了沉,“那镯子是苏二娘的,错不了。看来李狗剩的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萧砚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笼,忽然笑了:“正好,我还怕江南太无聊。他们想玩,我就奉陪到底。”
他想起裴文渊阴狠的脸,想起母亲地图上的朱砂标记,想起李狗剩船票上的海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对了,”萧砚忽然想起什么,踹了谢云一脚,“你刚才说谁流口水了?我那是酝酿情绪!”
谢云挑眉,从袖袋里掏出张纸,正是那张“宁王世子批折图”:“哦?那这个呢?也是酝酿情绪?”
萧砚的脸“腾”地红了,抢过画纸就往窗外扔:“再画我就把你偷偷藏的桂花糕全吃了!”
马车外的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车厢里的暗流涌动。萧砚知道,从踏入裴府的那一刻起,他和裴党的较量就已经白热化。江南之行,注定是场硬仗。
但他不怕。因为他怀里揣着母亲的地图,身边有谢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线索——比如那个戴银镯子的丫鬟,比如李狗剩没看完的日出。
这场鸿门宴,他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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