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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冬夜风掠过成都,吹动枢密使潘峻府前高悬的红纱灯笼,映得石狮阴影森森。潘府正厅里,香炉袅袅,灯火映照出屏风上鹤鹿同春的彩影。夜已深,却仍人声微乱,仆役们小心端茶递水,生怕惊扰内堂的主客。
吴广德在夜风中深吸一口气,踏入潘峻府中。灯火映照着他的黝黑面庞,他捧着紫檀匣恭敬上前,缓缓揭开盒盖,只见其中躺着三样珍稀之物:一块通体温润、色若羊脂的白玉,毫无杂瑕,映着灯火透出细腻的莹光;两只杯口薄若蝉翼、杯身泛出黝黑光泽的犀角杯,雕有盘龙螭虎,气势森然;还有一小盒用银箔封存的龙涎香,散发着奇异而持久的幽香,香气中似带海潮腥意。
而在这几样宝物之后,吴广德让随行仆从抬上来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箱盖一掀,里面整齐码放的银锭在灯下闪出森冷的光芒,一锭锭方整如镜,映得潘峻眼底幽光一闪。
吴广德低头哈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潘大人,这些都是凤州士绅和周老大人嘱小人千里奔波奉上,微表敬意。愿大人垂念凤州百姓苦况,阅此几封书信后,择机上达陛下,以救一城生灵。”
潘峻眼角微挑,示意侍从接过首封。取出薄而泛黄的尺牍,只见信中写道:
“罪臣杨威顿首再拜:自蒙朝廷抬举,任凤州镇防使以来,愚拙无能,未能整肃兵备、安抚黎庶,反因好色之举,致百姓怨愤,事态激变,几危城中安危。思及自身德行污秽、才识浅陋,深感有辱圣朝,实无颜再居官位。
伏乞陛下明察,允臣解印归田,以余生修德赎罪,另择贤能镇抚凤州,以慰万民。”
潘峻捏着信札,低头将杨威那几行慌乱自责的笔迹从头到尾缓缓扫过。烛火映得他眼底的阴影一深一浅,读到“羞愧请辞”之句时,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紧接着嘴角轻轻上扬,勾出一抹冷漠又带嘲讽的笑意。
他抬起头,缓缓把信纸放到桌案上,指腹随意弹了弹纸角,好像嫌它脏了衣袖般,声音低沉冷酷:“杨威那个草包,真当自己这封鬼画符能挽回什么?今上早就对他死心了,一事无成,连地方都镇不住,除了盘剥百姓,他还会什么?”
他话音一顿,冷哼一声,眼神阴冷:“自己乖乖滚蛋也好,省得留着他给本官惹麻烦。”
吴广德见潘峻将杨威请辞信随意丢在案角,不敢多言,立刻小心取出怀中的第二封信,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恭顺而低沉:“潘大人,此为凤州士绅黄昉亲启之奏,请大人过目。”
潘峻拆开后取出纸面尚新的信札,字字工整,墨迹未干。信中写道:
“臣凤州士绅黄昉顿首拜表:近来流寇蜂起,窜扰乡里,夜间屡有盗匪入城行劫。臣家宅亦遭匪徒夜袭,护院死伤,家眷受辱,家人遭屠戮。
臣闻南城亦有贼寇潜入,捣毁店肆,百姓流离,凤州诸坊日夜惶惶。兵备司荒弛,镇防使软弱无能,恐贼患愈演愈烈。
伏乞陛下深察凤州军务不振之实,敕命整饬兵备,提拔忠勇,保境安民,以安万姓。”
潘峻薄唇轻启,语气缓慢而阴沉:“整饬兵备?呵,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是要花大钱的。”
他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轻敲,发出“嗒嗒”声,语气中透出不耐与冷漠:“如今陛下新立,四处用钱,哪里还能抽得出银子来给凤州补军练兵?”
吴广德听得心头一紧,忙上前一步,弯腰拱手,声音谦卑却带着一丝急迫:“潘大人明鉴!凤州士绅深知朝廷用度艰难,绝不敢轻言空耗国帑。”
他抬眼快速扫了潘峻神情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语气急切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不如请大人先读完这最后一封信。或许……凤州之事未必需要动用陛下金库分毫,便能自筹整饬兵备之用。”
他双手从袖中缓缓捧出第三封封泥完好的信札。
潘峻接过吴广德捧来的信,目光一凝,轻轻揭开封泥,抽出其中薄而新净的尺牍。信札上用沉稳的笔迹写着首行:“凤州士绅周行远率城中士绅百余人,顿首拜表”,接着是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的陈情:
“臣等凤州士绅,仰赖朝廷庇护多年,今见凤州流寇猖獗、兵备废弛,恐城池不保,百姓涂炭。然天无绝人之路,凤州近月有李肃公子挺身而出,平乱定民,勇谋兼备,且出身军伍、家世寒微,非地方豪强门阀之人,若任之,可振兵整备、安抚百姓,绝无私心坐大之虞。
伏乞陛下敕命李肃为凤州镇防使,赐其正名号令之权,俾能聚勇士、练乡兵、复凤州安宁。
若蒙圣上允准开给凤州少许井盐专卖之权,士绅自愿代为筹运贩售,以所得之银专供练兵军费,不动国库分文,所收银两并由兵备司立册公开,朝廷可随时遣人稽查,不敢有半点欺隐。”
信末落款处,是周行远及数十名凤州大族士绅的亲笔签名和印泥,一排排整齐排列在纸尾。
吴广德看准潘峻情绪未定,悄然凑近半步,俯首到几乎贴上案边,声音压得极低:“潘大人明察……凤州井盐若能得专卖之权
;,实际的收入全由周大人的公子——周承晏亲自掌控,钱粮出入尽在他手,绝无旁人插手之虞。”
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着谄媚的精光,声音里带着谦卑又笃定的口气:“每笔井盐收入,周公子都会恭谨地提取三成孝敬潘大人,以表感恩圣恩与大人护持之德。兵备司账簿也绝不敢有半点错漏,凤州士绅必将公公整整上报账目,绝对叫大人高枕无忧。”
潘峻轻轻把信札合上,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冷:“周家父子倒是会做事,凤州能有这份心意,陛下自会看在眼里。”话锋一转,他目光猛地逼向吴广德,眸中寒意如刀,“但盐银之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是保不了你们。”
他声音忽而放柔,仿佛云开月明般笑了笑:“若真能按这信上所言不动国库,还能叫凤州安稳,本官自然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李肃那小子顺利坐上镇防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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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成都王宫便殿中香烟缭绕,垂挂的珠帘后透出金色阳光,将堂中盘龙柱映得流光闪烁。便殿内只王建高坐紫檀龙椅上,身披黛青绣金袍,目光锐利威严;两侧侍立几名亲兵,气氛静肃得连喘息都似在回响。
殿前,枢密使潘峻与枢密直学士李顺分立左右,正轮流汇报各道军情、税粮征收、边境小股匪患等例行事务。王建沉声应对,偶尔颔首,偶尔抬眸锐利审视,让殿中空气凝滞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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