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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吉没说话,含混“嗯”了一声,点点头去了。
他将将军往昔穿过的衣裳,拾掇了几身,把将军的佩剑,连同那把从崖下寻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里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治丧。
听说神家在办理后事,大明宫中又有恩旨,陛下将城郊的一处五彩之气聚集的宝穴,赐给了神祉。
堪舆大师算过,说那块地聚气,又有祥云五彩笼罩,瑞气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脚一处旷无人烟的所在,神祉的坟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坟,看去凄清哀凉,死后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给神祉烧了不少纸,烧完,又去给绿蚁也烧了几沓。
红泥祭拜完绿蚁,眼睛已经像核桃一样肿,她望着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实在很担心。
杭忱音强撑振作:“不打紧,只是晚上做噩梦,不曾休息好而已。”
红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梦着什么了?”
“梦着,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坠崖……”
“娘子……”
“梦里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过去要拉住他,他总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后那句话,便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响起,问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别再讨厌他……”
杭忱音的手掌轻轻地压在胸口搏动之处,眼眶微红,说着说着心里一绞,喉咙梗塞了下。
“我以前说,绿蚁活着的时候,我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小丫头多么重要,等她死了,却开始念起她的好来。这样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应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红泥,我只是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让我背过身,不要看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厉害。红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红泥知道娘子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说。
也许是近来操持后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脑子昏困,在回城的马车里,便靠在红泥的肩头睡着了。
入睡之后,风极轻。入了冬的长安,再温柔的风里也夹杂着砭骨的森冷之意。
红泥将薄毯拉扯上来,盖住娘子颤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说的梦里,身子不停地发抖,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红泥伸手给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细细拭着娘子额角的一绺湿发,不巧听见轻阖的贝齿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夫君……”
梦里落凤谷无星无月,狂风大作。
激烈摇晃的青松树,仿佛随时要断裂坠落崖下,杭忱音的心似悬在那棵摇摇欲坠的松树之上,犹如悬崖走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她望着松树上坐着的夫君,声音已经含了哀求,请他下来。
他回望着他,温柔地笑语。
“阿音,背过身,别看我……”
然后他身体后仰,摔下了百丈悬崖。
“神祉——”
杭忱音扑了一空,激烈摇颤的青松树带走了她的夫君。
杭忱音从梦魇之中惊醒,肩头的软毯沿着身子滑落而下,她惊愕地望向四周。
马车安静地停着在神府门前,原来他们已经到家很久了,红泥怕她睡不安足,一直没有出声叫醒自己。
杭忱音又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面露惭色,与红泥从车上下来。
枣娘候在马车外,掖着双手回话。
说是她的父母来了。
杭远道与鱼玄幽来了府上。
听说阿音去祭夫,他们也没走,等在正堂上,茶水果子用了三遍后,女儿从城外回来了。
她入门来,一身缟素,衬得人愈加清减,两腮似是都瘪了下去,不复先前秋狝所见时圆润,昔时乌黑剔透的明眸,也似被抽走了精气神般疲倦而麻木,女儿像是一叶柳絮,稍不留意便要被风遣走。
“阿音。”
鱼玄幽一把攥住了杭忱音的手,涕泪俱下。
“怎瘦了这么多?”
鱼玄幽本以为,阿音厌恶神祉,又不喜欢这段被逼无奈的婚姻,神祉一死,阿音虽沦落成孀妇,但心里也至少应该是悲喜交集,怎会突然憔悴了这么许多?
杭忱音从母亲的掌中,将双手挣出来,向父母各行一礼,眼睑微垂,“阿耶。”
杭远道对女儿素来怒其不争,可见了她这副姿态模样,毕竟于心不忍,是自己拉她入神祉的毡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段婚姻,悔么?必然是悔的。
早知如此,当初真有千万不该,可惜一叶障目,终是所托非人。
“阿音,”杭远道声音嘶哑,“阿耶细想当年逼迫你过甚,致你如此,阿耶也是愧悔不该当初。事已至此,你便收拾好细软,随你阿娘回府吧。”
杭忱音并不意外:“这便是阿耶阿娘的来意么?我不回。”
杭远道怔愣:“你不回?神祉已经死了,你现在是一个寡妇,寡妇还家天经地义,此事不违汤律。”
杭忱音侧眸:“阿耶供职大理寺,熟读刑统,汤律的确规定夫死,孀妇可依母家而居,再嫁从人。阿耶来接我,无非是迎我回去,撇去亡夫遗孀之名,重新待价而沽,为杭家再觅好郎婿。”
杭远道瞪大了双眼,用手戟指于她:“你、你这孽障!你怎能这样想!”
“若是女儿说的不对,阿耶便请回吧,请容我自己抉择。”
杭忱音对回家一事,的确百般不情愿。
鱼玄幽怕他们父女再度针尖对麦芒地掐起来,连忙插进二人中间,挽住女儿胳膊,握住女儿冰凉苍白的纤指,揣在掌心焐着。
“阿音,你阿耶这回真不这样想,我们都已经知道悔过了,当初实在不该推你进这火坑,你便随我们回去吧。”
“亡夫尸骨未寒,我不愿就此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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