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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祉说话的语气低回,配合他深搂她、埋在她衣领之间的动作,听起来竟有一分令人费解的虔诚。
杭忱音倒宁愿,他对自己恶言厉色,对自己极尽指责。他越是包容,她就越是不知所措。
杭忱音闭了闭眸,垂眉不语。一晌之后,杭忱音轻轻地呼出一口兰息,“放手。”
神祉不肯,“夫人,你信我。”
“信你什么?”杭忱音语调含着嘲弄,“信你昨天没有见过绿蚁,信绿蚁的死与你完全无关?神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又怎么会自寻短见,你我都不要自欺欺人。”
神祉环抱杭忱音的胳膊显出了一丝僵硬,他偏过眸,静静地望着夫人苍白而决然的玉颜,放任彼此的呼吸绞缠。
“夫人……”神祉的目光浮露痛色,受伤地唤着她,如同渴望垂悯无家可归的小狼,“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遭你如此厌恶,怎敢苛待你的人。昨夜她是来过,但我没让她进屋,良吉可以作证。”
杭忱音再一次强调:“良吉是你的心腹。放手。”
神祉终于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臂膀僵在身前。
垂目看去,双手的手背上血痕交错,可再尖锐的疼痛也比不得内心的深刻,神祉无计可施地将手上的鲜血擦在衣衫上,将那身翠虬色圆领绉纱缠花袍染得斑驳,他丝毫都不在意。
他习惯了舔舐伤口,可眼下他连舔舐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怕她忽然清醒,他不过是一头侥幸披着人皮的兽。
更怕她对一头野兽,露出让他更加难受的厌憎和嫌恶。
杭忱音道:“神祉,莫骗自己了,你和我只不过是联姻,当初我们成婚,也是各取所需。你势单力孤,需要贵族抬高你在士族间的声望与地位,杭家日薄西山,官运不隆,需要新贵稳固在朝廷的根系。我和你彼此只是对这一点心照不宣,你非得让我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对你又有何好处?你所言真心,我字字不信。即便眼下有,青春时期倾慕少艾,不过是冲动作祟。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一旦变故发生,顷刻间荡然不存。你说这些,无非是教我信你,教你放过自己,摆脱对绿蚁之死的愧疚。”
杭忱音抿了下丰润的红唇,对神祉目中惶急的反驳视若无睹。
“但你别想摆脱,”杭忱音字字绝情,“这是你该受的。”
茶褐色的瞳眸似灯台上长明的火焰,被来势汹汹地泼了一桶水,彻底黯淡寂灭了下去。
神祉僵立在灯火寥落之处,双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大概什么都不必说,有种判决落下来了,得知是死刑的平静的绝望。
他还有一丝可怜的自尊,知晓自己不该再缠着夫人,知晓此刻他就该离去,等绿蚁的死在他们中间慢慢地淡化,可胸口却似有一把尖刀楔入,扎得五内血涌如注,难以呼吸。
他抬起眸,近乎贪恋地、温顺地凝视着昌盛的烛光里乌发玉颜、宛如明珠生晕的女子,璀璨的华光在她白皙腻理间流转,清艳的肌肤似一捧细雪,与两簇雪中娇娆红梅相映,美得令人窒息。
更如天边辉月,皎美绝俗,令人自惭形秽,不敢企及。
神祉自知贪心,他做了那个妄图攀附蟾宫将月光攫为己有的窃月之徒,此刻被她的清冷所伤,是自己咎由自取。
但永远也不可能后悔。
夜色已深,杭忱音独自在房中停憩,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到房中,看着桌案上的冷食,知晓娘子又不曾用晚膳,她忍住瞳孔里又要外溢渗出的泪,去往庖厨,准备了一些饭蔬,杭忱音毫无食欲,根本不愿动箸子,是怕红泥也吃不下,陪着自己一同挨饿,她才勉强和红泥一道吃了几口。
吃着吃着,红泥眼眶里的泪水就嘀嗒掉进了盘里。
泪水拌饭,越吃越咸,起初杭忱音还安慰她,到了后面,自己也吃不下了,只好停杯投箸,无声落泪。
三年来,谁都习惯了绿蚁的存在。
而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失去时,才知道那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不想更改,所以痛苦。
红泥忙用袖口擦掉眼泪,“奴婢弄得娘子也吃不下了,奴婢该死。”
“不怪你,”杭忱音捧了捧红泥的脸颊,“我也确实没有胃口。”
想起绿蚁之死,仍不免心头耿耿。
“绿蚁的死,恐怕与我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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