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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初会
&esp;&esp;第二日一早,芝芳去喊月银起床,已是人去屋空。但见叠的齐整的床铺上,留了一封信笺,芝芳心知昨夜并未劝服女儿,却未料她居然就这样离家出走了。芝芳既不识字,也情知事情不能再隐瞒,赶来来了林家,将信拿给埔元。
&esp;&esp;美云听说月银不告而别,满心欢喜落了个空,也急催着儿子快念,信上写的什么。
&esp;&esp;埔元接过信拆开,心下却是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一次没病没灾,却是月银自己不辞而别的。再见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又是语焉不详,并没说清楚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esp;&esp;美云见儿子眉头紧锁,催促道,“写了什么,你倒是念呀。”
&esp;&esp;埔元说,“信是写个芳姨的。”芝芳心想女儿昨夜的话,明知道自己不识字要找埔元念信,却不至于把事情写在纸面上,说道,“咱们不见外,你念吧。”埔元这才念道:“母亲大人钧鉴:女儿擅自离家,实乃情非得已,当日得出囹圄,多赖谭公仗义,如今恩人蒙难,女儿理当襄助,为此不告而别,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并请代为向埔元及诸位亲友致歉。月银叩首。”
&esp;&esp;美云说,“什么恩人,当时救月银出来的不是她爸爸么?”埔元摇头道,“不是的。”原来当日月银脱困,吴济民本以为是那位旅长朋友从中帮忙,后来携了重礼上门,人家反而跟他抱歉,说是牵扯进光明帮的案子,除非陆司令亲自开口,他们说话却不好使。吴济民听了,只是一头雾水,心道他的朋友自然攀不上陆司令的关系,可月银又是千真万确给放出来了。
&esp;&esp;美云听了儿子解释,问道,“那究竟是谁帮的忙?”埔元说,“不知道。吴伯伯也没有打听出来。后来想着月银没事了,这件事就没再追究下去。”美云又问芝芳道,“你听月银提起过这个什么谭公?”芝芳说,“我也不知道。”心中却思量女儿这话的真假,怎么昨晚上还在说她的朋友,如今却又谈起恩人来了?难道是心知实话说不出口,特地编出来一个故事哄他们的?
&esp;&esp;月银既没有说去做什么,也没有讲是去了哪里,待要找她回来总是不可能了。埔元眼见母亲着恼,忙宽慰说,“月银是有分寸的,眼下既是她救命恩人有难,她去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看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吴伯伯一声,再者有什么亲戚朋友,也得赶紧知会了,免得到时候人家空跑——芳姨,您也别急,事情我来张罗。”芝芳点点头,见埔元至此时不但一点责怪月银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处处替她着想,心下不禁愧疚,心中也恼起女儿的不分好歹来。
&esp;&esp;却说蒋月银一夜未眠,知道妈妈早起,黎明前就悄悄走了。彼时天还没亮,想着既是不告而别,雪心几个也知道她订婚的事情,倒是不便去找他们,如今能落脚的,就只有一个谭锡白家了。
&esp;&esp;月银家住市北,锡白家却在南面,相距不算近便。月银心里踟蹰,也不肯叫车,一个人慢慢走着。一夜未眠,她也不困,只是反复思量自己这个决定:这件事不是什么举手之劳,而是拿自己以后的人生在做赌注,谭锡白说三次之后就恩怨两清了,月银心里却明白,待这三次过了,恐怕还会生出更多恩怨,且不说那时候谭锡白会不会依言放她,就是谭锡白肯放她,这些恩怨也会把她牢牢绊住。在她的世界里,让人发愁的不过是学校里一场考试,和妈妈一次拌嘴;而在谭锡白的世界,动辄便是血光四溅,人们担忧的是性命和存亡。
&esp;&esp;现在回去,那个熟悉的世界,家里人都在等着她。而前面的,除了一个谭锡白,她什么也不了解。况且正向母亲说的,她认识谭锡白才不过几个月,即便他心里喜欢她,怎么能保证一辈子对他好?或者说,怎么能保证他有一辈子对她好?月银想着,脚步慢慢停下来了。
&esp;&esp;街边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喝豆浆。
&esp;&esp;雾气还没散去,路上的行人却渐渐多了。月银侧目,原来自己正站在一家小店门口。她昨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如今闻着食物的香气,才发觉肚子饿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往前走还是回去,心想索性先吃饱肚子再说。
&esp;&esp;月银要了豆浆油条,老帮娘问她吃甜的还是咸的,接着撒了一大勺白糖到碗里。月银听她口音,却觉得亲切,问她是不是桐乡来的。
&esp;&esp;老板娘点点头,笑道,“是桐乡。”月银道,“我母亲也是桐乡人。”老板娘道,“这可真巧了,你们来了多久了?”月银道,“很多年了,我是在上海长大的。你们呢?”老板娘道,“才半年多。”月银瞧他夫妻年纪,总是四十出头的人了,问道,“你们这么大年纪背井离乡,是故乡生活不下去了?”老板娘道,“那倒不是。不过总听这人说上海如何如何好,我们也想来瞧瞧。”月银问她,“那你来了,觉得上海好是不好呢?”老板娘道,“若论赚钱是上海容易些,但论过生活,却不如咱们乡里了。”月银问她,“那你后悔来了?”女人摇摇头,“其实来之前,也料到是这样子了,如今见过了,反倒不后悔了。”
&esp;&esp;客人多了,老板娘忙着招呼去了。月银一人默默吃完早点,会账时又问她道,“将来还回家乡么?”老板娘一边找她零钱,一边笑道,“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esp;&esp;在早点摊子上坐了一会儿,月银方觉得有些乏了,也不愿意再寻思什么,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便招了黄包车,往谭公馆去。到谭家时时候尚早,那仆人开门,以为来的是客人,说宴席晚上才开始呢,月银道,“我是蒋月银,谭先生在么?”那仆人听得是蒋小姐,忍不住哎呀一声,却把一屋子的人都喊了出来,大家听说眼前这位小姐就是未来的女主人,纷纷盯着她瞧,倒把月银看了个不好意思。
&esp;&esp;正为难时,屋里走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小小,戴一副眼镜,喝散了众人,让月银进来。月银瞧他少年老成,众人对他也很是信服,问道,“小先生是谭先生的管家?”戴眼镜的少年听她问话,却甚是恭敬,说道,“蒋小姐别客气,叫我四眼就好。我不是管家,是谭先生的随从。谭先生有事出门一趟,命我在家等候小姐的。”月银笑道,“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四眼道,“我天生近视,大伙也都喊惯了,蒋小姐别在意。”说话间,已有女仆人送了茶来,四眼问道,“蒋小姐吃了早点没有?”月银道,“路上吃过了,谭先生几时回来?”四眼道,“小姐来的时候先生才出门,怕要一个多钟头。小姐是坐一会儿,还是上楼休息一会儿?”月银正是困乏的厉害,说道,“我上楼去歇歇。”
&esp;&esp;四眼带路,引月银去了二楼朝南中一间卧室,虽是客房,也瞧的出是十分悉心布置过的,四眼帮她拉上窗帘就退出去了。月银一夜未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esp;&esp;一场酣梦,等睁开眼睛,屋子里仍是幽暗,月银瞧见有个男人坐在她床边,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锡白笑道,“可算醒了。”月银揉揉眼睛,黑暗里他五官看不太分明,但脸上轮廓一行一折,倒像是拿刀削出来的分明。
&esp;&esp;锡白问她,“睡好了么?”月银道,“几点了?”锡白道,“快十二点了。”月银惊道,“你怎么不叫我?”锡白道,“瞧你睡得香,不舍得叫你。昨晚没睡好么?”月银说,“何止没睡好,一夜就没睡。”锡白道,“是担心的?你可是怕我不守约定,到时候不肯放你吧?”月银说,“事情要是都能你决定的了,倒还好了。难道你从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当你未婚妻,想到了会有在家办订婚宴的这一天么?”锡白道,“如果我能决定的了,今天就不是订婚宴了。”月银脸上一红,摇摇头道,“不跟你开玩笑的。”锡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世上的事,的确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的。”月银道,“不瞒你说,我今天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想回家去。”锡白问,“那后来怎么没回去呢?”月银道,“我拿不定主意,就在街边吃了一碗豆浆。谁知道吃完饭就犯起困了,一想离你的公馆近,这才来的。”月银说着,却忍不住笑了,锡白起身去拉开窗帘,一屋子登时泄满阳光,锡白也扭头朝她微笑,一双漆黑的眸子清亮亮的,月银一时间有点恍然,心想难怪雪心那时候说,谭先生长得帅。
&esp;&esp;月银起身,锡白打开柜子,找出一件浴袍,说道,“洗手间在那儿,牙刷毛巾都拿了新的来,你的衣服搁在这儿了。”月银瞧着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问道,“什么衣服?”锡白道,“有两件便服,一件礼服,裁缝才赶制的。我粗粗量了你的腰身,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月银脸上一红,不禁恼道,“你昨晚上跟我胡闹,倒成了给我量衣裳了。”锡白笑了笑,不辩白,径出门去了。
&esp;&esp;锡白走后,月银进了浴室,却见一整套的盥洗的东西,都是用了一半的,架子上还有两把剃须刀,方才恍然大悟道,这哪里是什么客房,根本就是谭锡白的卧室。自己倒在他房间里睡了好几个钟头,不觉又是脸上发烧。再三确认了洗手间的门关好了,才放水洗澡。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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