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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随后替他拢了拢被子,再次提醒:“我方才为你点住了几处心肺要穴,只可暂时止住气血上涌。你得躺好休息,万不可自行运功疗伤,记住了吗?”
&esp;&esp;陆澈乖乖点头:“记住了。”
&esp;&esp;叶轻尘起身离开,想了想,又重新坐下补充一句:“如果还有什么情况,或是哪里不舒服,你敲击隔壁木板喊我便是,不许自己硬撑。”
&esp;&esp;陆澈眼尾含笑,静静望着她。
&esp;&esp;她这幅絮絮叨叨的模样,让陆澈不禁想起了师娘唐氏。
&esp;&esp;每次他和师父长孙正辅讨论案件误了餐时,师娘就会时不时进书房催促。
&esp;&esp;“餐食给你们留在膳房了,讨论完就快些出来吃,一会儿要凉了。”
&esp;&esp;“我说你们师徒二人到底还要多久,在井水里浸好的酸梅汤已经不凉了,新鲜蒸出来的金乳酥也不热乎了!”
&esp;&esp;“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们了,饭菜已经给放回火灶房温着了,你们待会要吃再喊我端出来吧。”
&esp;&esp;……
&esp;&esp;字字句句的啰嗦,皆是殷殷切切的关心。
&esp;&esp;陆澈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esp;&esp;这一笑立刻惹怒了叶轻尘,一迭声地数落:“性命攸关你还笑得出来?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也不知你听进去几分。重复一遍,我方才说什么了?”
&esp;&esp;陆澈不急不缓道:“叶姑娘莫生气,适才发呆,只因在思考一个问题。”
&esp;&esp;“什么问题?”
&esp;&esp;陆澈苍白如碧玉的脸上荡漾开温暖的笑意,像冬季初阳驱散湖面寒雾。
&esp;&esp;“我在想,如果有人其实很在乎一个人,为何平时却对他处处设防,不肯袒露真心?”
&esp;&esp;“我只怕你死在我面前,砸了莫愁居的招牌,快些歇息!”
&esp;&esp;叶轻尘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房间,“啪”地一声关上了舱门。
&esp;&esp;
&esp;&esp;叫人家早点歇息,回到舱房的叶轻尘自己却迟迟无法入眠。心事如船底潮水涌动不息,忍不住思考起陆澈的问题。
&esp;&esp;“如果很在乎一个人,为何平时却对他处处设防,不肯袒露真心?”
&esp;&esp;那是因为他认识的不是轻灵如风的林羲和,而是看似慵懒随性,实际上深锁真心的叶轻尘。
&esp;&esp;如果他们的初识不是亡命的长安城门,而是平凡的上元灯市,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esp;&esp;可惜没有如果,认出他是长安故人时,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十年光阴和二十七口人命。
&esp;&esp;起初记恨他是大理寺的人,有意接近,处处保留。后来渐动真心,不介意他是仇人徒儿了,竟又发现他是仇人之子。
&esp;&esp;细细想来,他对自己多次出手相救,真心相照从未隐瞒。而自己所说的话从来真真假假,连真实姓名都不曾相告,实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esp;&esp;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佩响参差。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esp;&esp;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变成了以前林羲和最不喜的那类人。
&esp;&esp;叶轻尘思绪万千,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可以入睡,索性披了衣裳走到甲板上散步。
&esp;&esp;白天暑热未散,夜风却已见寒凉,吹得桅杆和船帆猎猎作响。
&esp;&esp;此刻夜深人静,尚且有几分盼头,想象天亮后还有配齐草药的一线生机。但倘若明日果然一无所获,可就再也没法子可想。
&esp;&esp;人在什么都抓不住时,就会想起来求神拜佛。叶轻尘忽然想起释空的理论——
&esp;&esp;“众生平日只喜欢对佛祖予取予求,但与凡人交易尚需要以物易物,与佛祖就好讨便宜么?因此也要给出诚意,推心置腹,暂与神明交个朋友,才好求其办事。”
&esp;&esp;一时兴起,也双手合十,仰起头来与神仙讲条件。
&esp;&esp;“佛祖在上,信女林羲和今日便向你坦诚,我对陆少卿有情。若是他能平安度过此劫,我就……”
&esp;&esp;犹豫了片刻,还是心一横给出了对等的筹码:“我就将真心坦言告知,念在这份诚意,愿佛祖助他平安渡过此劫。”
&esp;&esp;许完愿,望着黯然苍穹,叶轻尘又觉得很傻。以前自己不信神佛,只是扮作通灵来挣钱。如今真的无计可施,果然也会自动降智。
&esp;&esp;毕竟,他才被崔茂盛打了一掌,旧伤初愈就为自己挡下一箭。箭伤还没好,又马上被下毒,实在是雪上加霜。身处物资稀缺的茫茫大海,生机渺茫。
&esp;&esp;发着愁不知不觉又走到陆澈受伤倒下的位置,血迹已经船工捞了海水刷洗。
&esp;&esp;当日假扮水匪之人射出的黑羽箭上并未淬毒,比起意图取命,更像是某种恐吓。而今晚的神秘人,才是真的存着杀心。
&esp;&esp;叶轻尘蹲下来,手指一寸寸抚过流淌过他鲜血的甲板,脑中忽然光芒闪现——
&esp;&esp;北衙七营的人换成水匪惯用的黑羽箭,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那玄乌山案卷中故意将箭伤改为剑刺,会不会也是为了掩藏凶手的真实身份?
&esp;&esp;那么,是什么凶手,可以仅凭一支箭就能锁定身份?
&esp;&esp;思考到某种可能性,叶轻尘的呼吸变得急促。
&esp;&esp;她依稀记得,王叔林世民的箭法师承祖父高宗,所用大白羽长箭,比平常箭羽长一拳头,能一箭射穿城门门栓。
&esp;&esp;祖父说过,王叔有一回对阵突厥,就用“惊雁”神弓,轻松射杀了当时突厥的第一勇士。
&esp;&esp;若真凶是他,而凶器是大白羽长箭,就可以解释大理寺篡改案卷的原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仵作秦缜在验尸后会担心被灭口,无故放弃稳定的营生离开了长安。
&esp;&esp;但是,王叔一向待人宽厚,又有君子之风,权势真的会令他对自己兄长痛下杀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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