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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泽手中的动作滞了滞,他侧目看下去,她一人抵在门口,门窗是红色的,她衣服是白里透红的,杵在正中央,格外醒目,亦格外耀眼。
裴泽没有回答,继续穿衣服,可手中的动作不自觉歪了几寸,顾锦瑟见他不说了,慢慢拾了脚步上前,脚步不徐不疾,声音不紧不慢:“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对不对?”
“并非你暴戾偏执,杀人如麻,而是,是这几年来一直有人要杀你。”
顾锦瑟一字一句说完这些,一双眼睛注视着裴泽,他坐在轮椅之上,上衣有些凌乱,他的玉冠也歪了一些,但裴泽都没有顾及这些。他甚至连扣子都没有扣上,只是将外衣披在身侧,不去看她,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是不是在遮掩些什么。
顾锦瑟心沉了一分。
这只是一种猜测,顾锦瑟没法保证,可她却觉得这都是真的,她一步一步向前,看裴泽一件上衣还披在外侧,动心一念,她健步上前,一把将外衣扯下,露出雪白的中衣,忘记了害羞,五指倏然上前,她抓过白如雪的中衣,一把扯下。
那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很旧,脱痂泛白,有些很新,刚刚愈合,还有许多,不新不旧,刀伤剑伤,数不胜数。
顾锦瑟眼泪倏地就落下来,她猜对了,却一丝喜悦都无,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出是心痛还是委屈,她一拳就落在裴泽的肩头,带着哭腔训他:
“你是不是傻啊,有人杀你为什么还要遮掩,为什么要让外人觉得是你的缘故,为什么你要独自承受这些。”
那些伤口落在眼中挥之不去,顾锦瑟心如刀绞,梨花带泪,粉拳垂在裴泽雪白的肩头上,又不敢用力。
“你就不能说出真相吗?你是离王,是大皇子,是皇上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说,就算,就算你和皇上关系不好,你可以告诉皇后姑母,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别哭了。”裴泽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顾锦瑟更加委屈了,隔着水雾迷蒙,她声音高了几分,“你,你自己不说罢了,还不允许我哭!我,我才不听你的。呜呜呜……”
顾不得衣衫不整了,裴泽将她牵至身前,轻道:“这些不重要,说与不说,都不重要。”
并非他不说,而是早已过了可以诉说的时机。最开始那两年,裴泽无法接受自己断腿,无法接受母后自缢身亡,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那一段时日,他的的确确是不分黑白,下手不知轻重,无心去思考背后的深意。
只是到最后,等到裴泽恢复正常的时候,世人对他印象深重,府中出了事,自然就以为是裴泽缘故,不会有人去想,其实,是一直有人在害他。
裴泽甚至都无法保证,双腿刚残的那段时日,那些被他亲手杀害的人,是否也是存了害他之心。
这些年,裴泽甚至,都习惯了。习惯了寒风中突袭而来的毒针,习惯了大雨中迎面而来的长刀,习惯了黑夜里一闪而过的银剑,习惯了晨光中直击要害的匕首。
他习惯了,习惯世人说他暴戾,说他残忍,以至于,他下意识以为,顾锦瑟也是如此。
可她不是。
府中的下人换了多少拨,裴泽自己都记不清,唯一知晓的,便是这些人中,有人要他性命。
宝见就是其中一位,今日不是最佳下手的时机,其实他下手的时机已经过了,在顾锦瑟嫁过来之前,宝见没有寻到机会下手,待府中有了个新主人后,他就更加没机会了。
时间迫在眉睫,宝见受命杀裴泽,不得不铤而走险,他趁今日顾锦瑟不在府中,趁裴泽一人在堂外等候,杀心立起,匕首立现。
宝见刚分配到裴泽身边的时候,裴泽就知道他不对劲,习武之人,脚步比寻常人更为有力,有些习惯已经融进了骨子里,同是习武之人的裴泽,不会不察觉。
宝见之所以敢下手,无非是觉得,裴泽是个残废,功力大减罢了。
所以一直到死,才会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裴泽已经习惯了世人如何看他,却在听见顾锦瑟声音的一刹那,存了恻隐之心。
看到尸体,顾锦瑟害怕,可是再一次将目光看向他时,裴泽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影子,只看得到自己,明亮耀眼,比夏日的暖阳还要刺眼,还要温暖,还要灼热。
如今,她泪如雨下,双眼泛红,粉拳垂在自己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你是不是傻……”
她毫不掩饰的关心,信任,心痛,那一刻,在她的眼泪中尽览无余。
裴泽倏地将顾锦瑟揽入怀中,一手紧锢她的腰身,一手拖着她的螓首,凝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泪眼迷蒙,水眸氤氲。
那一瞬,寒冰融化成的水,沸腾滚烫,水温升至最高,水汽缭绕,由内而外,遍布全身。
顾锦瑟还在抽抽提提地哭着,她眼睛都有些哭肿了,泪眼沾染了水汽,她看不清裴泽的神情,朦胧之中那一张面如美玉的脸愈发靠近了,最后,将她的哭声堵在了冰冷的唇瓣之中。
“唔……”沾了泪水的睫毛轻颤,明眸含泪,水光潋滟,顾锦瑟垂在裴泽肩头的手停止了动作,十指松开,缓缓勾住裴泽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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