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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没有声音的战场
&esp;&esp;自从那天深夜,爸爸将那封牛皮纸信封交到我手中后,家里的空气就变了。
&esp;&esp;它变得沉重、黏稠,像梅雨季来临前,那种湿气饱满到足以拧出水的状态。爸妈不再低声争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爸爸抽菸的次数变多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胶椅上,望着街景出神,一口接一口,直到脚边落满菸蒂。妈妈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无止尽的家务与店务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以往更响,像是在发洩着什么无声的、巨大的情绪。
&esp;&esp;而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这个家里最无能为力的幽灵。
&esp;&esp;调解会的前一天早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动静。妈妈在打电话,对象应该是阿姨或舅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覆说着:「……免啦,真的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就好……」那每一个拒绝的字眼背后,都透着一份不愿麻烦别人的固执与辛酸。
&esp;&esp;爸爸则在另一头,拿着那支老旧的nokia手机,跟我们家的机车强制险业务员通话。他的背影僵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esp;&esp;「王先生,是,明天早上十点,在区公所二楼……警察那边的笔录跟『初判表』影本你都有了吧?……嗯,我明白,强制险的医疗给付有上限……是,我知道,这个不包含精神赔偿跟财物损失……好,明天麻烦你了。」
&esp;&esp;「初判表」……我对这个词很陌生,但从爸爸凝重的语气中,我猜想,这大概是某种决定我们命运的关键文件。
&esp;&esp;一瓶冰凉的蜜豆奶贴上我的脸颊,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是湘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esp;&esp;「看你一脸快要死掉的样子,喝点甜的,补充一下血糖。」她把蜜豆奶塞进我手里,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esp;&esp;「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喔?」我接过蜜豆奶,冰凉的瓶身让我的掌心一阵刺痛。
&esp;&esp;「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她盯着电视萤幕,却像在对我说,「爸妈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不是在怪你。」
&esp;&esp;「我知道。」我低声说。
&esp;&esp;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怪我,那份愧疚才更加沉重,重得像一整座中央山脉,压在我的胸口。
&esp;&esp;湘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把那个锅子洗乾净的?」
&esp;&esp;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终究还是问了。
&esp;&esp;我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执着,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她不是在质疑,她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esp;&esp;「……就那样洗的啊。」我避开她的目光,转回电视上正在重播的「康熙来了」。
&esp;&esp;湘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又厚了一分。
&esp;&esp;下午,妈妈让我回房间试穿明天要去调解会的衣服。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polo衫,和一条深色的卡其布长裤。我换上后,她又拿来那副沉重的铁衣,仔细地帮我穿上,将每一条魔鬼毡都抚平、贴紧。
&esp;&esp;「医生说,出门还是要穿着,比较安全。」她说。
&esp;&esp;我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被黑色的塑胶与金属牢牢禁錮着。这副模样,不像要去和解,倒像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esp;&esp;这身铁衣,就是我的囚服。
&esp;&esp;调解那天,台南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乾。
&esp;&esp;我们提早了二十分鐘抵达安中路上的安南区公所。二楼的走廊上,几排冰冷的塑胶椅靠墙摆放着,已经有两家人等在那里。
&esp;&esp;他们和我们一样,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与凝重。其中一家,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丝质连衣裙、气质干练的母亲,和一个面色阴沉、双手抱胸的父亲。他们就是上次那位言辞犀利的林太太和林先生。另一家,则是一个穿着卡其色套装、看起来较为温和的母亲,和一个身材微胖、眉头紧锁的父亲。我猜,他们就是另一位伤者的父母,陈先生和陈太太。
&esp;&esp;四位家长的目光,在我们出现的那一刻,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审视,有不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我皮肤阵阵发麻。
&esp;&esp;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能将视线聚焦在脚下那片磨损得露出灰色水泥的磨石子地板上。爸爸沉默地领着我们,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尷尬而安全的距离。
&esp;&esp;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esp;&esp;走廊上的空气混浊而闷热。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咿呀、咿呀」的规律声响。墙壁上贴着过期的防疫海报,和几张里邻活动的宣传单。我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公家机关特有的、混合了旧纸张、灰尘与樟脑丸的奇特气味。
&esp;&esp;爸爸一言不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又意识到这里不能抽菸,只好烦躁地将菸盒在手里捏来捏去。妈妈则紧紧地握着一个资料袋,里面是医院的收据和诊断证明,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esp;&esp;十分鐘后,一个穿着合身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提着公事包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向我们。
&esp;&esp;「许先生,许太太,你们好,我是国泰產险的理赔专员,我姓王。」他礼貌地点点头,递上名片。
&esp;&esp;「王先生,你好你好。」爸爸连忙站起来,有些侷促地与他握手。
&esp;&esp;王专员的出现,像是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对面那两家人的目光,也立刻被吸引了过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esp;&esp;终于,十点整,一位工作人员打开了调解室的门。
&esp;&esp;「各位,可以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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