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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在呼吸。
每次牛魔王在井底冲撞,井口就喷出一股混着血腥的湿热气流,像巨兽濒死的喘息。程巢趴在断墙后,耳朵贴着冰冷砖面,听那声音从井底传来:撞击、咆哮、蹄子蹬踏井壁的刮擦声,最后是液体滴落的嘀嗒,嘀嗒,每声间隔都在拉长。
他在数。
数撞击频率,数咆哮音量,数这头困兽生命力流逝的速度。第十三次撞击后,声音变了调,骨头撞砖的闷响里掺进软骨碎裂的脆声。第三十七分钟,咆哮开始带痰音,像破风箱在拉。
可以了。
程巢从墙后起身,膝盖发出细微咔响。他拍掉身上尘土,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后背衬衫湿透又干,现在贴着皮肤像层冰凉外壳。风吹过,他打了个颤,但眼睛没离开井口。
那头怪物还活着,他知道。困兽最毒,临死反扑能拽着猎人一起下地狱。他需要工具,比羊角锤更长的、能让他在安全距离外干活的东西。
供销社农具区像座钢铁坟场。
犁头锈成红褐色,耙齿断得像老人牙。程巢在废墟里刨,手指刮过冰冷金属,掀起铁锈碎屑如血痂剥落。他找的是长度,是重量,是能捅穿牛皮再搅碎内脏的杠杆。
找到了。
拖拉机传动轴,两米三,碗口粗,沉得单手拎不动。程巢用脚踩住一端,双手握住另一端,腰腿同时发力——
轴纹丝不动。
好。他要的就是这份沉,这份倔,这份宁折不弯的硬。他拖着轴往供销社外走,金属刮地声嘶哑刺耳,在废墟里拖出一道银色轨迹。
磨矛点在水泥空场。
地面被火烧过,蒙着层灰白浮尘,底下混凝土裸露,粗粝得像砂纸。程巢吐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握住传动轴中部,将一端斜抵地面。
开始磨。
第一下,金属刮擦水泥,声音尖得像指甲抠黑板。火星迸出来,橙红色,在暮色里划出短暂弧线就灭了。程巢调整角度,加大力道,推——拉——转半圈——再推。
“锵……锵……锵……”
节奏起来了。每声“锵”都像心跳,都像秒针走动,都像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被磨砺、被从钝铁变成凶器。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眼里,刺痛。他眨眼,甩头,继续磨。
手臂开始抗议。肱二头肌抽搐,前臂筋腱绷成钢丝。程巢咬紧后槽牙,把体重也压上去,整个人成了杠杆一部分,成了磨石与铁之间的传导介质。
火星变密了,连成串,在水泥地上烧出一条转瞬即逝的星火之路。磨擦处金属开始发烫,热度顺着轴身传上来,烫手心。程巢不松手,反而握更紧,仿佛疼痛是必要的祭品,是这把矛开刃必须喝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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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沦陷的后期。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程巢和父母被困在一栋居民楼的顶楼。楼道里,充斥着丧尸的嘶吼和幸存者绝望的哭喊。他们已经断水两天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像是龟裂的土地。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会渴死在这里的时候,楼顶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群穿着迷彩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
程巢至今还记得那个领头士兵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疲惫,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用手里的步枪,指了指楼道,对所有的幸存者下达了命令:“所有人,立刻撤离!我们奉命……清理这栋楼。”
“清理”这两个字,他说得异常平静,但程巢却听出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幸存者们慌乱地、争先恐后地朝着楼顶涌去。程巢被人群裹挟着,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些士兵并没有跟着撤离,而是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形,开始从上到下,逐个房间地……“清理”。
他们没有用枪。枪声会吸引来更多的丧尸。他们用的是军用匕首和工兵铲。程巢看到,一个士兵一脚踹开一扇房门,门后,一个已经被感染、正在啃食自己亲人尸体的女人,猛地扑了过来。士兵的反应快得像闪电。他侧身一让,手中的工兵铲顺势挥出,带着一股破风声,精准地、干净利落地,削掉了那个女人半个脑袋。
没有惨叫,没有犹豫。只有血肉被劈开的沉闷声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整个过程,冷酷,高效,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程巢被那个画面深深地刺痛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杀戮,可以不带任何情绪。它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复仇。它只是一项工作。一项为了让人活下去,而必须有人去完成的、肮脏的工作。
必要时可以带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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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尖成型时,天彻底黑了。
程巢举起传动轴,对着刚升起的月亮看。前端十五公分被磨成圆锥,尖端反射月光,一点寒芒,像针,像毒牙。
他拖着矛走向枯井。
led灯用麻绳系着垂下去,光柱刺破黑暗,照见井底那片血腥泥沼。牛魔王侧躺着,半边身子陷在
;淤泥里,断腿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伤口还在渗血,但慢了,一滴,两滴,间隔长得让人心焦。
它眼睛睁着。
灯光照上去时,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定住,倒映出井口程巢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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