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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弥漫的森林,罗映走了五天四夜。他觉得自己快要走到头了,但还剩多少,不知道。
脚底是泥泞与腐烂,触感并不好,空气中的味道也不好闻。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不消几日,就会变成一滩烂泥,包括他自己。
耳朵里尽是朽木在响,芯儿里传来的,蠕动、啃咬、侵噬……
不能低头。
若低头,便会看见一只百足大蜈蚣从腐叶的间隙爬出,幻影一般,朝你靠近。
不能抬首。
若抬首,便会看见红稠稠、绿腻腻的虫子挂在枝头,与你四目相对。
罗映半闭着眼,半弓着腰,步履维艰地朝前走。
以往,他每撞见一回,就会毛骨悚然一次。现在不会了,因为他连毛骨悚然的力气都没了。
树林太密,密得透不进光,还叠了一层雾。黑糊糊的树叶间,罗映明确自己的方向,又怕那片漆黑的空洞中钻出什么东西来,吓他一个大跳。
那种滋味真不好受。
罗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虫,这么多颜色各异、盘成一团,阴冷地注视着他的“野物”。他的家乡管它叫“带子”,他也该管它叫“带子”,可罗映不能想这两个字。只要想了,背后就有无数个画面与细节重现在他眼前。
闷头向前。
手里那根捡来的用来打草的棍子支撑着罗映。若不是它,罗映早倒了。
不知走了多久,察觉到眼前的潮湿与昏暗变成了一道道金光,罗映意识到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浑身的骨头像裂开那样疼。冷汗直流,最终罗映摔倒在地。
足有罗映手腕粗的打草棍被罗映用一根细布系在腕间,随着他的歪斜,同样倾倒在地,最终被罗映枕在身下。
好想再掀起眼皮看看,到头了没有?他把能走的路都试遍了,能走出去了吗?但多日未进食的身子不许罗映这么做。
南方的山真是险啊,毒物遍地不说,那些颜色鲜艳到好似在发烫的植物,也让人亲近不起来。罗映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也不敢尝试,路上只靠几口山泉水充饥,可不是虚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冷汗沁湿衣裳之后,罗映有了身体要飘起来,魂要飞走的感觉。
他想起今年过年自己分到的一块肉。薄薄的连在骨上,没两口就吃完了,却是记忆里最好的味道。
不知到了地底,见了阎王爷,他会不会笑话自己。
一个人死到临头,惦记的不是自己爹娘,不是太平安稳的时日,却是一块薄到需以齿轻刮才能下来的肉。
如今这世道不好啊,赋税重,又灾祸频发。多少人煮菜都是用杂粮熬出来的“米油”,连肉都买不起呢,阎王爷哪会笑话他一人儿。
想着罗映就再没牵挂的事儿了,任由那块肉的滋味在脑袋里回荡。
颤抖趋于平静,眼皮愈发地沉,身子如同石块往湖里坠去,罗映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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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树叶沙沙,一双与落叶同色气的草鞋在上头快速移动。
鞋的主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该怎么走,所以不曾游移。
半长不短的裤子下,一条褐色的麻绳系在她的脚脖儿处,缠了有七八道。两边各一条,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
一只颜色鲜艳,身上布着密点的蛙从腐叶上跳着离开。蛛丝上,腿细长、背部带有红色横纹的蜘蛛顺着丝线匆匆往上爬。蚁阵列到近处不敢往前,纷纷向后撤,更换线路……
脚下动静很多,叶兰英知道,但她不管这些,她急着要去给儿子春山搭在猎区里的木屋送饭。送完回来还得收拾收拾兔子窝,挑上几只肥兔子,单独关起来。明儿该轮到她去镇上守铺子了,下午得把家里的活儿干完。
忽然,叶兰英脚步一顿。
她今年三十有七,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所以看得分明。那只从酸模丛中伸出来的东西是手吧?
走近一看,是了!
半丛酸模都被压塌,一颗毛发枯黄的脑袋枕在上头,没了动静。
一个谁见了都要骂一声“他丈人的!这歹日子没法过!”的世道,路上遇到死人不稀奇。
前阵子住山肩的吴挑子给老主顾送柴,就在通往县城的官道旁看到一个。没人管,任由他腐烂发臭,消失在那儿。
吴挑子想起自己早死的爹,实在看不过眼,用锄子挖了坑,将人给埋了。
叶兰英见到死人是不惧的。更何况她多看几眼就能看出,这人瘦得皮包骨,身上几乎没肉了,皮肤却是暗沉土黄当中带一点白,不是死人那种灰白。
赶紧跨过那丛酸模,叶兰英放下食篮,扶起这个倒地不起的人。瞧过面相,唤:“孩子、孩子,醒醒、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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