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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在铺子里绘声绘色地说,他路过临江府时,听说那边有个叫“侠女盟”的江湖势力,专门替人除匪患,什么寨子都敢打,刀子快得很,上个月刚端了云岭的飞虎帮,三十多号人,一个没跑。
听故事的人里,有个喽啰是专门下山来买盐的,他把这话带回了黑风寨。
当天晚上,这话就传到了马三刀耳朵里。
马三刀听完,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他问那个喽啰“你说那帮人叫什么?”,“侠女盟。”马三刀把碗放下,没再说话。但那颗胸口的炭,烫得更厉害了。
他开始想一件事——如果黑风寨出了事,铁狼最先死,那山寨就是他的了。
如果有人能替他除掉铁狼,他愿意出多少银子都行。他手边私藏了不少,铁狼从不知道。
这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屋里坐了半晚,把那念头按下去,又压下去,又压下去,却始终压不死——因为它每次被压下去,都会从另一个角度重新钻出来,换一副面孔,换一种理由,替他论证那件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他只是在替自己讨公道,其实他忍得够久了。
文老在叶临风心里轻声说“火苗起来了。”叶临风站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洞口的藤蔓,望向远处黑风寨的方向,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以见他了。”两天后的深夜。
马三刀一个人坐在寨子南侧的废弃柴房外头,手里端着酒,在黑暗里呆。
他最近睡不好,总是一闭眼就梦见那把虎皮椅,梦见铁狼跪着,梦见自己大权在握,狂插双女,醒来又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腥味。
“马二当家。”马三刀猛地站起来,朴刀出鞘,往声音处斜劈过去。
什么都没劈到。
黑暗里有个声音平静地说“刀收一收,我没带兵器。”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五步之外,生得普通,穿灰布短打,两手自然垂着,空空的,没有任何兵器。
马三刀朴刀还指着他,眼神寒厉,喉咙里压出一句话“你他娘的怎么进来的?”这才是真正让他后背凉的事。
黑风寨今晚有十一个哨,他临睡前亲自查过,南侧这片更是布了三道,连只野猫进来都会有动静。
但这个人站在他背后说话,他愣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叶临风没有回答怎么进来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在贵寨转了有一炷香了。铁爷睡着了,两个贴身护卫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和厨娘说话。”他顿了顿,
“南侧三道哨,最西边那个有个习惯,每隔一盏茶要往草丛里解一次手。”马三刀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他是个在江湖上打滚了二十年的人,见过的好手不少,但像这样的——无声无息摸进戒备中的山寨,还闲庭信步转了一圈——他扳着指头,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三个能做到,而那两三个,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你想干什么?”他把刀收回刀鞘,声音压低,但手没离开刀柄。
叶临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扔到马三刀脚边。
马三刀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展开——里头是几张叠好的纸,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日期,还有几个地名,最后一行是个总数。
他盯着那个总数,眼皮跳了一下,又往前头的明细看,看着看着,手指开始抖。
“这是……”他声音哑了。
“这是铁狼这三年来,截留的那份账。”叶临风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从青云城那批丝绸开始算,到上个月劫的盐商,每一笔,他报给兄弟们的数和他实际得的数,差多少,都在上面。”马三刀手里的纸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铁狼有私吞,做大当家的哪个不留一手,他自己也留。
但他以为顶多是三成,顶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
但纸上那个数字……那是整整六成。
这三年,兄弟们卖命换来的六成,都悄悄进了铁狼一个人的腰包。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口那颗炭烫得几乎要把肋骨烧穿。
“你从哪弄来的?”他抬起眼,死死盯着叶临风。
“不重要。”叶临风说,“重要的是,这东西是不是真的,马二当家心里清楚。”马三刀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账上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日期,全都能对得上,一笔都没有捏造的痕迹。
他做二当家,经手过其中不少买卖,正因为经手过,他才知道这账做不了假。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的沙哑。
“我要铁狼死。”叶临风抬起眼,直视着他,“马二当家要坐那把椅子。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马三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叶临风继续道“我不需要你动手,也不需要你正面翻脸。我只需要你在一个特定的夜晚,把铁狼惯用的几个贴身护卫支开,让石楼南窗留着缝,其余的,我来做。”,“就这些?”马三刀眯起眼,“你一个人?”,“就这些,我一个人。”
马三刀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涧里吹上来,把他的络腮胡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眼神在那几张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又抬起来,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普通的脸,普通的身形,站在那里也不像什么绝世高手。
但他能无声无息进来,能拿出这份账,能在黑暗里站到他背后而他毫无察觉——这种人说能一个人办了铁狼,马三刀选择信。
那颗胸口的炭烫得他牙关酸,胸腔紧。
他不知道,那不只是他自己的念头。
那是别人替他种进去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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