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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罐粥,大约能盛十几碗。不过两刻钟,便见了底。最后一个买到粥的,是个脸上带着稚气、却已满是风霜痕迹的少年,他看着空空的罐底,脸上露出巨大的失望。
姜芷看了看手里收到的几十枚铜钱——这是他们到京城后的第一笔收入,虽然微薄,却重如千钧。她又看看那少年空空的碗,和周围更多没有买到、眼巴巴看着的失望面孔,心中一动。
“对不住,今日的粥卖完了。”她提高了一点声音,对众人说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清晰,“明日……明日若是天晴,我还来。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时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和议论,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至少,有了个盼头。买到粥的人,心满意足地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喝着,品味着这份难得的温暖。没买到的人,艳羡地看几眼,又重新缩回角落,继续等待渺茫的希望。
姜芷将空了的陶罐和碗勺收好,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便抱着安平,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感激,有羡慕,或许也有猜疑。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揣着那几十文钱,去了昨日陈三买米的那家小杂货铺。这次,她仔细询问了米价、面价、最便宜的豆子、粗盐、以及那些边缘黄但尚且能吃的蔬菜的价钱。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成本。一碗粥卖三文,除去柴火和罐子的损耗,大约能赚一文到一文半。如果每天能卖出二三十碗……
但很快,她摇了摇头。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赚不到多少钱,仅仅能勉强糊口。而且,一旦被那些地头蛇或者巡街的差役注意到,恐怕还有麻烦。但眼下,这是唯一能快换到现钱、且风险相对较小的法子了。至少,明天的米和菜,有了着落。
她用卖粥得来的钱,买了两斤糙米,一把蔫青菜,几个更小的萝卜,又补充了一点粗盐。想了想,又咬牙花五文钱,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用来做豆腐的卤水。或许,可以做点豆腐?哪怕是最粗糙的豆花,也能多一样可以卖钱的东西。
抱着新买的粮食,姜芷心里踏实了些。她路过昨日那个街口时,现那些力夫已经散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徘徊。雪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
回到陋巷深处的小院,西屋的门窗依旧紧闭,仿佛无人。姜芷也习惯了这份诡异的寂静,径自回了东屋。她将安平放下,小家伙大概在外面吹了风,有些困了,很快在她怀里睡着了。
姜芷将新买的米和菜收好,开始处理那几个小萝卜,准备明日做粥的配料。她心里盘算着,除了粥,或许还能用那点豆子试试豆芽?或者,用野菜?这附近的野地,或许能找到些能吃的野菜……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姜芷心头一跳,这个时间,赵重山和陈三应该还没回来。她警惕地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是我,巷口的王三媳妇。”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怯生生的、熟悉的女声。
姜芷松了口气,打开门。果然是昨日指路的那个妇人,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脸上带着讨好的、有些局促的笑容。
“赵家娘子,”王三媳妇探头看了看院里,压低声音,“我……我听说,你今儿个在街口卖粥了?”
消息传得真快。姜芷心中明了,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来:“是,嫂子进来说话。”
王三媳妇进了院子,飞快地扫了一眼依旧破败但明显收拾过的环境,目光在西屋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掩饰过去。她将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脸上堆着笑:“也没啥好东西,自家腌的一点咸菜疙瘩,还有两个杂面窝头,你们初来乍到的,别嫌弃。”
姜芷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恐怕不只是邻里间的客气,更是对自己“营生”的一种试探和观望。她接过篮子,掀开蓝布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和两个黄褐色的窝头。她露出感激的笑容:“这怎么好意思,让嫂子破费了。快屋里坐,外面冷。”
“不坐了不坐了,”王三媳妇连连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热切,“那啥……赵家娘子,你那粥,我当家的回来说了,香得很!跟寻常的粥不一样!他们那群人,平日里就着凉水啃窝头,哪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都说三文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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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心中微动,脸上却只是淡淡的:“嫂子过奖了,就是些寻常东西,胡乱煮煮,天冷,让大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哎哟,可不是胡乱煮煮!”王三媳妇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又赶紧压低,“我当家的嘴多刁啊,他都夸好,那肯定差不了!赵家娘子,你……你明天还去卖不?”
“看天气吧,若是不下雪,便去。”姜芷道。
“去!一定得去!”王三媳妇立刻道,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我跟你说,这条巷子,还有隔壁几条巷子,好些人家,男人都在那边等活儿。你这粥要是天天有,保准不愁卖!比啃冷窝头强多了!”她顿了顿,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啥……赵家娘子,你看,你这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粥卖,忙得过来不?要不……我帮你搭把手?也不用给工钱,就……就管我顿饭,再给点粥,让我家那口子也尝尝鲜,行不?”
原来如此。姜芷明白了她的来意。既是打探,也是想寻个沾光的路子。她看着王三媳妇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笑道:“多谢嫂子好意。只是我们初来,本小利薄,这买卖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得长久。再说,安平还小,离不得人,我也就是趁他睡了忙活一阵。等日后若是真能做起来,少不得要麻烦嫂子。”
话没说死,留了余地,也表明了现状。王三媳妇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那……那你先忙着,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又寒暄了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送走王三媳妇,姜芷看着手里的咸菜和窝头,心中五味杂陈。这京城底层的人情世故,与青石镇并无不同,甚至更加直白和现实。一点食物的香气,便能引来关注、打探,甚至是想分一杯羹的念头。
傍晚时分,赵重山和陈三先后回来了。赵重山在码头扛了半天麻包,换回了五十文钱,肩膀的旧伤又有些隐隐作痛,但他什么也没说。陈三则带回一个消息:他打听到,永宁坊那边有几家小客栈在招刷碗打杂的伙计,只是工钱极低,且要住店伺候,他还在犹豫。
姜芷将卖粥得来的三十多文钱拿出来,又说了王三媳妇的来访。
赵重山看着那些铜钱,沉默了片刻,道:“明日我与你同去。”
姜芷摇头:“不行。你伤未好,那些活计太耗力气。码头那边,也别去了。我卖粥,虽赚得少,但稳妥。咱们先稳住脚再说。”
陈三也道:“嫂子说的是。赵头,您这身子骨还得将养。我明日再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更合适的活计。”
赵重山看着姜芷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没有再坚持,只道:“万事小心。钱财事小,安危为重。”
夜里,风雪又起。但这一次,东屋里燃起了小小的炭火,虽然微弱,却带来真实的暖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粥,就着王三媳妇送来的咸菜,虽然清苦,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踏实。
第二日,雪停了,但天气更冷,呵气成冰。姜芷如约抱着陶罐,再次出现在那个街口。
这一次,她还没站稳,昨日那些力夫中,已有七八个人主动围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铜钱,眼中带着期盼。
“小娘子,你可来了!还是三文?”
“给我来一碗!昨天就没抢到!”
“多给我点粥,我出四文!”
生意比昨日更好了。除了昨日的熟客,似乎还多了几个新面孔。陶罐很快又见了底。姜芷注意到,那个昨日没买到的少年,今天来得最早,买到了一碗,蹲在背风处,吃得格外珍惜。还有人吃完后,舔干净了碗底,犹豫着,又掏出两文钱,想再买半碗,被姜芷摇头拒绝了——她必须保证每个人都能买到一点,这是她心里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依然沉默地收钱,舀粥,偶尔对道谢的人点点头。安平在她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的、衣衫褴褛的人们。
卖完粥,她照例去买粮食和简单的菜蔬。杂货铺的伙计似乎也听说了什么,对她客气了些,还主动告诉她,哪些菜是今天刚到的,虽然样子不好,但新鲜。
当她抱着东西,再次穿过那条陋巷回家时,她现,巷子里似乎有目光在悄悄地注视着她。是好奇,是打量,或许也有和王三媳妇一样的心思。
她没有理会,径直回了小院,关上门。
西屋依旧寂静无声。仿佛外面的任何喧嚣,都与里面的人无关。
但姜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碗用最卑微材料煮出的、仅仅价值三文钱的菌蔬咸粥,就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荡开了第一圈涟漪。这涟漪或许微弱,但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度,向着这陋巷,向着这贫瘠的、冰冷的底层角落,扩散开去。
名声,有时就始于最不经意间,始于最困顿之时,始于一碗能暖人心肺的、最简单的食物。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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