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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捱到李太太赶过来,丧礼办得一塌糊涂。蕙卿一面哭灵,一面操持,人瘦了一圈,两颊都瘪下去了。见了李太太,婆媳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方商议着如何帮文训把最后的事办好,直到半夜。
因夜太深,四处停着香烛纸钱、纸轿花圈,房屋没收拾出来,兼之李太太的意愿,李太太与蕙卿一同宿在长乐楼。
李太太打量了周遭:“我儿待你不薄呐。”
蕙卿垂下头,嗫嚅道:“是二爷、二太太待我好。”
李太太信这话。她知道,张绣贞待文训和蕙卿好,无非是要把他两个从她身边抢走,好让她也尝尝失子之痛!如今,张绣贞不仅得逞了,还让她永远失去了文训。还不如死的是陈蕙卿呢!李太太叹息着。
蕙卿起初没发现什么,因李太太一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待蕙卿也格外和蔼可亲。自得知蕙卿哭文训哭得昏厥,李太太再没有疑过文训的死,反倒同蕙卿说:
“我的儿,日后可就我们两个过日子了!虽说训儿是死在轮椅上的,我知道,你做那轮椅,也是为着他好!你让他去关门,也是把他当个全乎人看!光这份心,我便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日后,你就跟着娘,好好过日子罢!”
蕙卿含泪点头。
她只顾着悔恨,只顾着伤心,一时并未听出李太太话里的深意。
蕙卿发现不对劲,是在文训死后的第二十三天。她沐浴完毕,正拿干布巾子擦头发。眼波流转,无意间瞥见窗纸上破了个洞,黑咕噜一颗球在洞后死死盯着她。
蕙卿吓得一凛,忙披了缎袍,启窗,竟是李太太。
李太太踌躇道:“蕙卿……我看你小腹有些鼓……”她温声道,“明儿我请个郎中来给你瞧瞧罢?”
她以为蕙卿有了文训的遗腹子。
从前那被李太太窥伺、支配的感觉又涌上来,蕙卿忍不住想呕。她强压住发颤的声音:“这个月的月信已准时来过了,你不信,自问湄儿去!”
她慌慌忙忙穿好衣裳,却不敢回房,径直去了停放文训牌位的景福院。
正厅内灯火长明,蕙卿跪在蒲团,心底凄惶一片。
李太太还是李太太,她从来未变。
未久,湄儿走近,恭声问她:“少奶奶,太太喊你回去睡觉啦。”
“我再给文训烧会儿——”话音未落,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自李太太来到京都,她一直与蕙卿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
蕙卿顿觉头皮发麻,呼吸愈来愈促。她忙说:“昨夜文训托梦,让我今夜在此为他烧纸祈福。”
湄儿去了没多久,又返身送来一对护膝:“太太怕您伤了膝盖。还让我给您带个话,熬不住了千万别逞强,早点回去歇息才是,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蕙卿点了点头。
湄儿叹道:“太太如今是真心待少奶奶了……”她哀叹着离去。
蕙卿却愣在原地。
天交四鼓时,周庭风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自文训之死,他们已许久未曾单独在一起过。起初周庭风想见她,遣了代双来请,蕙卿却回:“相公的后事,一时走不开。等事情完了,我再去给二爷复命罢。”客客气气、正正经经,不复从前的熟稔自在。
后来李太太来了,蕙卿换了说辞:“太太在,我不敢。”
她不知如何面对周庭风,毕竟文训就是因她和周庭风死的。
周庭风撩袍坐在一旁的梨木椅内,睨蕙卿的后脑勺。她仍扎着那根大辫子,辫尾束一朵白绒花。周庭风按了按眉心,眸色倦怠,声气沉沉:“长辈跪晚辈不吉,我且坐着了。”
蕙卿背对着他:“理应如此。”
周庭风把唇抿作一条直线:“许久未见你。”
她低下头:“实在是相公丧礼事冗。”
滴水不漏的疏离。
周庭风默看她一会儿,又道:“丧礼过后呢?回天杭?”
蕙卿这才转了转眼珠,有了点活气。是啊,丧礼过后呢?她不能留在京都了,她想与周庭风暂且分开,仔仔细细重新思考一下这段关系。可回天杭去,她又将彻彻底底被李太太支配。她进退两难。
周庭风显然也考虑到了:“李春佩这些天一直跟你睡一屋罢?”他捻着指腹,“依我之见,你还是留在京都比较好。这是真心话。”是真心话。哪怕他与蕙卿没有那回事,他也会这么说的。李春佩疯起来,实在太可怖。
蕙卿慢慢转过脸,平静望他:“是不是我跟你上.床,你就会帮我留下?”
周庭风一怔。
蕙卿继续道:“从文训死到今天,你几次三番派代双来找我,不就为了那点事吗?”
周庭风凝起长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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