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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赵彦深当初频去李府,不就是拿稚驹当了幌子么?高澄心念一转,忆起方才席间,宝艳应声和诗,踊跃明快,分明是一直留心着孝珩,才这般及时接应。再想到儿子适才那句“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两处一合,已然通透。
何况,既是他高澄的儿子,眼光想来与他相去不远。
所喜若在胡骊、宝艳二人之间,十之八九就是那封宝艳。
他唇角噙出抹笑,意味深长道,“朕倒看宝艳这孩子,甚是不错。”余光落向跪在面前之人,儿子肩背微弛,分明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心底愈发动定。
若儿子所求真是封宝艳,允他自择王妃,也未尝不可。
高澄正要开口定夺,一声“皇兄!”却又截住,高湛盯向他这处,促狭提醒,“皇兄当真,要由着他自选夫人?”
高孝珩抬眸,一道冷锐眼刀直掷高湛,旋即疾转目光,看向赵彦深。赵彦深刚要启齿,却见一直安静侍立的陈扶忽一步上前,对皇帝切言道:“臣也以为,二殿下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吧?”
这话一出,高湛面色瞬间僵住,眸中泛起茫然。
而高澄的注意力,自陈扶开口的那一刻,便尽数落在了她身上。他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泛起疑惑:当初与她颇有牵扯的高孝瑜婚事,她尚且不干预,今日为何偏要拦着孝珩的婚事?他目光寸寸扫过她垂着的眉眼,等着她的下文。
“哦,臣是觉着,益州、汉中初定,往后还有巴蜀待平,国事为重。臣觉得,二殿下的婚事乃是国本,关乎朝堂安稳,理应从长计议才是。”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朝政大局上,可高澄却瞧得真切。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滚咽,补的那两句语气虽刻意沉了,却依旧难掩那丝急切。
这模样,哪里是为了国事,分明就是怕孝珩娶了旁人!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心底升起:稚驹该不会……对孝珩动了心思吧?
是啊,先前巡幸四方,他常命陈扶随侍孝珩处理公务,二人一路同行、朝夕共事,孝珩年轻俊朗,稚驹难免生出几分儿女情愫。目光从陈扶那刺眼神情上移开,转而投向阶下的高孝珩。
儿子眉峰紧蹙,透着急躁,想来是不解陈扶为何突然拦阻;而另一侧的封子绘,也正侧眸瞥着陈扶,神色间带着几分‘坏我好事’的不虞。
座下的崔季舒,也已瞧出了端倪,他暗自思忖:陈内司这模样,分明是对二殿下生了情,舍不得他娶旁人啊。事不宜迟,他连忙出列,躬身进言,“陛下,臣以为不必从长计议。益州、汉中偏远贫瘠,纵使有女子,也难有世家贵女的才情气度,哪里配得上二殿下?正值花好月圆之夜,二殿下的婚事定下,岂不完满?”
崔季舒这番话,恰好印证了高澄心底的猜测。
他嘴角微勾,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猛地抬手,止住了席间的细碎议论,一语定音:
“我儿高孝珩,可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无论门第高低,只要是他心喜之人,朕尽数准了!”
第90章
朕的女人
高孝珩闻听父皇一语定音,当即俯身行叩首大礼,恳切道:“蒙父皇恩赐应允,儿臣感恩戴德。”
“不瞒父皇,儿臣自与她相识,便莫名牵挂,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竟至难以自抑。儿臣一心想娶她为正妃,与她永结同心、相守一生,却恐她对儿臣并无情意,又恐她不合父皇心中儿媳之选,才斗胆求此恩典自择良缘。”
言罢,他再叩首,语气愈发恭谨,“蒙父皇垂怜,念及父子情深,允儿臣此等奢求。往后余生,儿臣定当恪尽子道,侍奉君父;更当砺心修身,勤勉政务,以此身此才,为父皇驱使于九死之地,以报天恩。”
高澄面上浮着浅淡笑意,心底暗自笑骂:没出息的东西,不过是求娶一女子,也值当折腰至此。
三叩礼毕,高孝珩身姿愈发郑然,最后一拜时,他伏在高澄脚边,声音响彻光碧堂:
“儿臣谢父皇将陈氏女扶,赐予儿臣。”
高澄:。
崔季舒脑中轰然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还是大将军时就对陈扶存着什么心思。而他方才,可是胡乱出言推波助澜,亲手把陛下心尖之人,推到了皇子求娶的台面上?!
他慌忙抬眼,去觑御座之上的帝王脸色。
高澄脸上空荡荡的,那双眼睛垂着,像是看着跪着的人,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一眼及此,他遍体生寒,不得不接受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的现实。不行,无论如何也得往回找补几句,他牙关一咬,便要出言,只恨脑中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措辞。
陈扶是内司,是御前的人,岂能随意赐人?这话说出来,总归是稳妥的吧……
可他还没张口,一个声音已经响起。
“哎呦,二殿下还是求个别人罢。”
司马消难快步出班,拱手一揖,笑语道:
“二殿下情意真切,臣等叹服。只是陈内司久侍御前,掌宫闱机密,身份实在殊异。陈内司非寻常贵女,自然也不可循寻常婚配之例,不在许配之列。”
语毕,他躬身低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自去岁秋宴一事,他堂堂一个驸马,被陛下打发去看了一年的园子!一年幽冷,足够他把其中的关窍琢磨了个透透彻彻——皇帝忌讳旁人接近陈内司!
至于为何忌讳,不重要;陛下对亲儿子又会不会例外,也不重要。只消给陛下搭好台阶,让君上能进能退。皇帝若是想给,道一句“无妨”便是;皇帝若是不想给,他这话便是最好的由头。
无论如何,他司马消难这回都站对了地方。
他正暗喜着,却见二殿下直起身望向他,肃然道,
“仙都苑令此言差矣。父皇方才明言,允小王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只问心意。御前近臣也好,身份殊异也罢,陈内司终究是女子吧?”
司马消难:……
“既是女子,自然在父皇允准之列。小王一片赤诚,先禀君父,再求良配,事事循礼,步步守规,未有半分妄逾。何言不可?”
高澄胸中怒火早已燎原。
无论孝珩知不知情,求娶他的人,本身就是对他帝王威严的践踏,是不可饶恕的冒犯!可他是大齐君主,当着满殿宗亲重臣父子反目,又会贻笑大方。最好是体面收场,私下训斥。而想要体面收场,终究绕不过……
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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