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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文书之流转?细务琐事之分寸?一朝一夕之粥饭条理?”
她摇头,“绝不是。真正人君之职,一曰定天下大势,掌国策方向;二曰决外交战和,握战略之机;三曰建国家制度,立长久之基;四曰任免栋梁,用对关键之人。”
“此四者,才是帝王之事。”
“陛下且自问,天下大势,陛下经略两淮、虎视三吴、巴蜀,定得不清、不准乎?
战略机宜,陛下用慕容绍宗,以定乱局;择机而动,以安社稷。夺荆襄、占汉中、益州;便是臣谏言,也要陛下决断,陛下断得不果、不锐、不及时乎?
胡汉矛盾,陛下重用汉臣、整肃法度,宽猛相济,弥合不力乎?
制度之建,陛下定律令、收侨州、肃官常、立纲纪,不长久乎?”
“至于文书出入、日程次第、庶务繁苛、部院衔接,这本该是中书省、九卿、祠部、有司庶僚之职,实非陛下至尊之身,该亲力亲为之事。”
高澄望着陈扶,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竟把事情看得这般透彻,能这般认可他的雄才,这般懂他的托付。
而他,险些将这股肱之臣,逼成反目之人。
“陛下独以国士待臣,臣反要觉陛下有失?天下岂有此理?”
高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上面,只有臣对君的郑重。
巨大感动里,一丝未熄的火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她这般尽心,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仅仅为了让他成全她?
他指尖在案下攥了攥,抬手,从御案最深处,抽出一卷明黄绫罗诏书。
陈扶接过,展开卷面。
晋阳王高孝珩,拜汉中、益州二州刺史,三日后启程赴任。
殿内的炭烟又浓了些,呛得她鼻尖发痒。她缓缓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兽炭的烟火气,入喉灼热,盖下了心底翻涌的涩意。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只抬眸看向高澄,“陛下此举之意,可是臣理解的意思?”
高澄迎上她的目光,他睫羽微颤,眼底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稚驹,朕只能做到这样。”
他可以再强迫她委身,不再逼她褪去朝服、换上妃嫔的钗环,不再逼她与他亲密。
可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把她给任何人。
他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哪怕她一辈子都只把他当君主,他也认了。
陈扶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诏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那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
“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一根绳索从心底浮上来,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晃了晃。
眼底最后一丝私绪也彻底敛去,她抬眸看向高澄,语气恭敬,“晋阳王早于襄阳之时,便曾向陛下献归附之地治理之策,字字恳切,句句可行。今陛下委以益州重任,实乃英明之举,既合晋阳王之才,亦利我大齐疆土安稳。”
一语毕,她不再看高澄,将那卷诏书轻轻卷起,理平边角,归入要发往中书省的文卷之中。随即,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高澄坐在御座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疼。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闭着眼缓了许久,那股闷窒感才稍稍褪去。
“中书监的人选,”他开口,声音发涩,“稚驹以为何人可继?”
“封子绘或陈元康,二人皆有经验才干,或可担此任。”
和他判断一致。高澄垂眸,指尖轻轻叩着御案。
这三个月里,陈元康作为陈扶生父,却能私下屡屡找高孝珩,苦口婆心劝他放弃,那份焦灼,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既这般忠君,文书系统交予他,应当无碍。
他轻声开口,“便用陈元康。”
熙和三年,侯景屡被陈霸先、王僧辩击溃,王僧辩将侯景的双手截下交给高澄,头颅送至江陵,尸体在建康街头暴露。当地百姓将其尸体分食殆尽,其妻溧阳公主也吃他的肉,尸骨烧成灰后有人将其骨灰掺酒喝下。
同月,萧绎在江陵正式称帝。梁帝萧绎下令将侯景的脑袋悬挂在江陵闹市上示众,又把头颅涂漆,交付武库收藏。
王伟、王贵逃去淮南被慕容绍宗接到,送回邺城,被高澄礼遇,委以重任。侯景有五个儿子留在北方,大儿子被高澄剥皮后用锅煮死,其余被阉割后煮死。
陈霸先在建康摧毁侯景势力,后奉命镇守在京口,王僧辩镇守在建康。
巴蜀的萧纪不甘心只做个刺史,加之手下官员和儿子萧圆照极力鼓动,萧纪就在成都称帝,年号“天正”。
与此同时。突厥首领土门联合高车,发兵击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柔然王室庵罗辰等逃至大齐,而留在漠北的亦分成东西两部分:东部余众立铁伐为主;西部余众则拥立邓叔子为主。东部柔然复为突厥击败投奔大齐,被安置于马邑川一带。
开春时,赵彦深府上递来口信,请陈扶过府一叙。
赵仲将迎她进去,引到书房。书案上铺着一轴画,是他托人从益州带回来的。展开来看,画的是汉中的山、益州的城、栈道上驮货的骡马、江边拉纤的船夫。山是青绿的,城是赭黄的,人是小小的,在山水之间忙忙碌碌。
画的角落盖着一方小印——“珩”。
陈扶看了很久。
熙和四年,柔然庵罗辰等叛齐返回漠北。
那日天还没亮,马邑川一带的柔然营帐空了。人走了,牛羊赶走了,帐篷拆了,只剩一地灰烬和残破的陶罐。斥候来报,庵罗辰率部北返,已过了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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