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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二人进来,斜倚在正中席位的皇帝,拍了拍身侧视野最佳的好位置。
趋前礼毕,她走到御座右手、尚隔一席的空位,敛袍落座。高孝珩神色自若,至二人之间空位,拂衣坐下。
高澄眉梢微一扬,笑意未减,朝俳优头领略一颔首。
鼓板轻敲,三弦慢起,百戏开场。
一名俳优戴一副狰狞的赤铜兽面,覆住
全脸,只露一双灼灼眉眼,手持长槊,踏着鼓点,英武登场。
台下顿起骚动。高延宗腾地挺直腰板,脱口高叫一声:“四兄!”余下王公,皆拊掌而笑。陈扶也笑了,心中明镜也似——这演的是兰陵王经略蜀中、镇抚诸蛮的故事。
只见那‘兰陵王’在台上,执槊振臂,领着一队扮作齐军精锐的俳优,阵型变幻,将那扮演‘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叛民的诨角,打得东倒西歪,踉跄扑跌,旋即‘收编麾下’。
未几,锣鼓转急,时间来到一年后。
扮作夷酋‘黄众宝’与巴帅‘杜清’的两位诨角跃上台来。
那‘黄众宝’披着件歪斜褴褛黄布袍,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亮得贼忒兮兮,滴溜溜乱转;‘杜清’一副吊梢眉,三角眼,满脸精悍,在台上指手画脚,率涂面纹身的凶悍夷兵,踞山守险。
那山易守难攻,官兵或中陷阱,或迷途转圈,或遇老虎狼群,死伤枕藉。
刺史没奈何,求到兰陵王帐下。
闻报,兰陵王点选精兵,往那沧浪山去。
扮作群狼的俳优们扑跌而出,兰陵王一矛洞穿狼王,搅动矛身,挖肠破肚。
“好!”太子拊掌大赞,众皆喝彩。高绍信扯着高晋安袖子,小声惊叹:“四兄好生威风!”
一行人在台上闪转腾挪,险避滚木礌石,飞沙走石之间,但见那黄众宝与杜清领一群夷兵巴卒,从两侧杀出,张弓搭箭,与兰陵王所部对峙弩张。
兰陵王越众而出,长槊顿地,清而朗的声音,透过兽面传出:“某奉天子诏,镇抚西陲。闻二位豪杰踞此山泽,屡扰州郡,惊骇黎庶。圣主仁德,广开招纳之门。若肯弃暗投明,前罪可宥,更授官职,共保一方安宁。何必徒使麾下儿郎,枉送性命,妻孥泣血?”
杜清挑起吊梢眼,将他上下打量,嗓音粗嘎,满是疑忌:“藏头露尾,不以真容相见,这般鬼祟,谁知是哪里来的撮鸟!”
兰陵王闻言,抬手扣住兽面。在满场目光聚焦下,缓缓摘下——
竟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清丽的女俳优。
她长眉入鬓,眼眸点漆,因方才激烈动作,颊边微晕霞色。那股子柔韧英气交织的风致,十分夺目。
高孝瑜抚掌笑道:“选得妙!音容兼美,十足像!”御座上,高澄放声大笑,扬声道:“赏!”大监闻令,捧着早备好的一盘银锭,送至那领班面前。
台上扮兰陵王的女俳优,脊背挺得愈直。
那‘黄众宝’歪头打量兰陵王,嗤笑一声,掺了油滑调子:“怪道要藏住脸孔,原来是个美人!哈哈!投了你倒也不亏!闲话少叙,你若能打得过我二人其一,便考虑考虑。”
兰陵王上前一步,抱拳道:“何必其一,二位豪杰齐上便是。若我输了,拍马便走。若侥幸得胜,愿与二位焚香歃血,八拜为交,共图大事!”
黄、杜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未落,骤然发难!
黄众宝挥刀斜劈,杜清揉身抢进,与兰陵王战作一团。那女俳优身手极是矫健,数十招间,觑准空门,腾足飞起,巧劲一撩,踢飞黄众宝手中刀;旋身如电,玉臂疾探,绞住杜清臂膀,发力一拧,竟将个彪形诨角摔翻在地,就势接住亲兵投来的绳索,一毂辘捆了个结实。
台下轰然叫好,拊掌如雷。
瞧首领被拿,几个夷兵鼓噪而上,三下两下,又被撂倒。
黄众宝扭动嚷道:“一群酒囊饭袋!一个人也拿他不住?!罢了罢了!松绑!跟你结拜!是条好汉!”
台上布景变换,显出山寨聚义厅与草莽风光。
兰陵王与夷、巴众人同吃同住,全然不嫌,如此两月,处成弟兄一般。也不迫其下山入编,反命人抬了箱笼上山,揭开尽是兵器,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任其拣选。
场景再换。
后僚人入蜀,在铁山山脉、野客山系等地盘踞。兰陵王发兵镇压招抚,那黄、杜二人欣然领夷兵助战,与殿下并肩擒拿贼寇。再后,州人李祏聚众反,兰陵王又兴师救隆州,势蹙遂降,执送京师。
蜀地多劫盗,兰陵王乃召任侠杰健者,署为游军二十四部,令其督捕,一方渐靖。
背景再换,兰陵王奉命督建蜀中,各治所六街三市,货殖通财;沿途商旅络绎,牛马载货;茶楼酒肆,豆架瓜棚,听客如堵,全在传讲兰陵王故事。
最终,‘兰陵王’振臂一呼,蜀中军民、各族首领齐齐下拜,山呼殿下。
台下喝彩,久久不息。
戏罢,众人自神女阁中而出。
高延宗走在最前头,犹自兴奋,夺了侍卫武器,学着方才‘兰陵王’那执槊顿地的架势,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两下。又抬手虚扣面颊,仿佛自己脸上也覆着那威风的兽面。忽又收势,凑近引路大监,一双晶亮眼珠转了转,压低嗓子,“方才台上扮我四兄的那位……巾帼英豪,叫个甚么名儿?”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人拍了一下。
高孝珩收了手,负在身后,面上噙着惯常笑意,目光却冷扫过他,
“休要犯浑。”
高延宗“嘿嘿”一笑,正要再缠着二哥说些旁的,眼风倏地瞥见回廊那头,一名着獬豸补子的御史,正朝这边来。那御史眼神朝他一溜,又是一瞥,又飞快垂下。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也顾不得那女俳优,趁众人说笑未注意,身子一矮,顺着月洞门边溜出,三拐两绕,没了踪影。
那御史径至御前,托手道:“启奏陛下。吉阳里里长,状告广平王殿下。”
“哦?告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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