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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殿,猊口吐出沉香细烟,丝丝缕缕,缠着酒气。
段昭仪翠袖一拂,从宫人手里接过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瓯,斟满了,便就势偎进那袭玄色里。
他生得窄面高颧,直鼻如削,此刻微垂着眼,目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出来,深长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品鉴与欲念的风流。
心头一热,恣意漫上,纤手便探进微敞的衣摆,往那紧实温热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后略靠了靠,抵着锦垫。“会唱么?”
捺下性子,曼声启唇,依着时兴的腔调,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罗带,褪红衣,芙蓉帐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浓,雨腻云香暗销骨……”嘴里唱着,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无刮搔着。
他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催促,仰脖饮了,依旧倚着,眼帘半垂,自添了一锺,又道,“会舞么?”
近日不知怎的,他总这般。从前是急风骤雨,强攻狠伐,近来却漫不经心,拖泥带水。
“舞有何难!”眼波一横,娇嗔里带了焦灼,“只是素着手,舞起来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说罢,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绕到他耳后,指尖捻住他耳垂,轻轻揉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盏搁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间佩剑。掣出鞘来,往她怀里一送。
心头热火被这冰凉铁器一激,顿时化作不耐。
“臣妾不会舞剑!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里是女子的作为?”
“那就跳点别的作乐。”他说着,侧头将耳朵从她指间拔出,夺过剑,“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一坠。
往日好的时候,他
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冷淡模样。
难道是腻了?可方才贴近时,那剑拔弩张之势,又作何解释?
她忽想起宫掖间的传闻,什么“上蒸下偷聚麀欢”,什么“父子同鞍,共辔一辙”……难怪一说起舞,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剑舞!怪道常日间,抱着她也神游太虚,敢情那剑,压根不是为她张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将军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娇养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当下把脸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不明白,照办便是。
阁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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