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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际将明未明,京都城根下的朱雀大街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色里。然而,与这份寂静截然相反的喧嚣,却如同溃堤的污水,悄然漫溢,最终汇聚、淤塞在了龙家别院所在的那条不算宽阔的青云巷。
起初只是零星的、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阴影,探头探脑。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彼此交换着兴奋而畏缩的眼神。很快,一辆辆或华贵、或低调却难掩奢靡的马车,碾碎了青石板路上残存的露水,从各个方向逶迤而来。车夫们彼此打着心照不宣的眼色,将车辕、马匹小心翼翼地穿插、停靠,不多时,竟将青云巷塞得水泄不通,车驾的尾巴甚至甩到了朱雀大街的辅路上,引来早起巡城卫兵惊诧而复杂的目光。
日头终于懒洋洋地爬过皇城巍峨的飞檐,将第一缕金光泼洒下来,却照不透青云巷里这诡异的“盛况”。各式各样的马车纹丝不动地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地陈列着。锦缎的车帷、鎏金的厢角、名贵的木料、矫健的骏马……这并非节庆时的车水马龙,而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无声的“观礼”。车厢的帘幕大多密密低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若有感知敏锐者在此,定会感到皮肤刺痛——那是无数道饱含着恶意、好奇、兴奋、乃至幸灾乐祸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穿透厚重的帘幕,齐刷刷地、死死钉在龙府那两扇紧闭的鎏金兽头大门上。门上“敕造龙府”的匾额,在晨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成了这场无声审判的焦点。
空气仿佛凝滞了,又被另一种东西煮沸。那不是暑热,而是人群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声音起初还低抑着,如同地底暗流,但随着人越聚越多,天色越来越亮,这声音便如同煮沸了的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带着腥膻的热气,弥漫在整条巷子的上空。
“喂,听说了吗?真的……出大事了!”一个干瘦如猴、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将脖子从自家马车的车窗里尽力伸出,几乎要扭断,他唾沫横飞地对旁边一辆青篷小车里探头出来的熟面孔低吼道,“我侄儿在顺天府当差,天没亮就被叫去‘维持场面’了!啧啧,亲眼所见!龙家的下人,用一张厚厚的白麻布裹着,从侧门抬出来的……那形状,我的老天爷!”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周围竖起的耳朵,才用一种混合了惊悚和极度兴奋的颤音继续道:“瘪得……瘪得像条在房梁上挂了整整三个三伏天的老咸鱼!真的,就一层皮,皱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那白布盖着都凹下去好大一块!”
“咸鱼?”旁边那辆略显华贵的马车里,一个穿着体面绸衫、面皮白净的男人嗤笑一声,眼睛却闪着饿狼般的光,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声音里的兴奋却压不住,“老哥你这比喻……差了点意思!我府上采买的老刘,今早去西市,路过龙府后巷的角门,正巧看见他们府里往外运‘秽物’的车!我的妈呀,那架势……”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珍馐美味,“就一块门板抬着,盖着草席,露出来一截手腕子……那颜色,灰败得像老坟里的石头!扔大街上,别说野狗,我估摸着连最饿的耗子都得绕着走!龙氏一门双杰?嘿!龙英雄……那位十五岁就名动京华、被捧到天上的绝世天才啊!十五年的苦功,多少灵药堆着,多少高手教着,眨眼间,嘿,让人抽得就剩一张皮包着一把骨头了!连骨头缝里的骨髓油,怕是都给那妖女榨得一滴不剩了!”
“什么狗屁天才!绣花枕头一包草!”一个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声音,从另一辆装饰俗艳的马车里刺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快意,“平时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仗着有点天赋,连皇子王爷都不放在眼里!这下好了吧?栽在个女人手里,还是合欢宗那种专吸男人元阳骨髓的魔女手里!嘿嘿……你们说说,他死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怕是爽得魂儿都没了,才让人得了手吧?真是……丢尽了天下武人的脸面!”
“哎哟,可不止呢!”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扑着厚粉也盖不住皱纹的老妇,从一辆小轿里探出半个身子,神秘兮兮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挤眉弄眼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听到点风声……说那魔女,办事利落得很,还留了‘记号’!一朵血红色的梅花,印在……印在那种地方!”她夸张地用手帕捂住嘴,眼睛却兴奋地眨巴着,“那龙英雄,听说可是摄政王爷亲自看中的准佳婿,和明月郡主是指腹为婚的!出了这档子丑事,天大的脸面也兜不住啊!今儿个,这青云巷这么热闹,你们以为光是看笑话的?等着吧,有好戏要登场咯!”
“退了退了!肯定要退!”一个站在自家马车辕上的矮个子男人,突然激动地压低声音喊道,手指着巷子口,“看!快看那边!那辆青盖镶银边、四匹纯白追风驹拉的车!那是摄政王府内眷出行的规制!来了,真的来了!王府的人来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里的水滴,顿时让本就沸腾的“黄汤”炸开了锅。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巷口。只见那辆华贵而不失威仪的马车,在众多目光的洗礼下,不疾不徐地驶入拥挤的青云巷。王府的车夫面沉如
;水,对周遭的拥挤和窥视视若无睹,只稳稳地控着缰绳。车厢帘幕紧闭,但那股属于顶级权贵阶层的无形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退婚!肯定是来退婚的!”
“嘿嘿,龙家这次算是彻底栽进臭水沟里,爬不起来了!”
“那龙英雄……现在那副鬼样子,还能爬出来见他那位金枝玉叶的未婚妻最后一面么?哈哈哈……”
“可怜呐,英雄变狗熊,美人变骷髅……真是活生生的现世报!”
每一个字,每一句议论,都如同淬了寒冰又浸了剧毒的细针,穿过龙府高大的院墙,越过精致的亭台楼阁,无声无息地扎入庭院最深处,那片被沉重死寂笼罩的核心——西侧花厅。
花厅里没有点灯。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而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滞的、混合了昂贵檀香与某种无形苦涩的味道。
龙啸天没有坐在主位。他站在西窗下的阴影里,背对着厅门,身形依旧高大,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骨,只剩下一个被怒火与绝望烧空、又被冰水浇透的僵硬外壳。他像一尊年代久远、曾浴血奋战、如今却布满裂痕与铜锈的青铜古像,被遗弃在时光的角落。窗外隐约传来的、那一波高过一波的喧嚣议论,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铁钎,反复捅刺着他的耳膜与心脏。
他那双眼睛——曾经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搏击风暴的最威猛雄鹰般的眼睛,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灰翳所覆盖。但灰翳之下,并非死寂,而是翻涌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痛苦、山崩海啸般的屈辱、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像是一条条被沉重锁链困住的毒龙,在他眼眶里疯狂地冲撞、挣扎、咆哮,将那曾不可一世、锐利如电的眼球撑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布满骇人的血丝。
他布满粗茧、如同千年老树最坚硬根节盘曲虬结的大手,死死撑在身旁酸枝木茶几光滑冰凉的边缘。五指如同铁钩,以一种痉挛般的力度深深地抠进坚硬的木头里,指关节绷得发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细微的木屑,无声地从他指尖与木头的接触处剥落,飘散在凝固的空气里。这只手,曾握过千斤重戟,曾劈开过汹涌江河,曾在万军阵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此刻,却在这无声的、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与自身无力回天的重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微的“吱嘎”呻吟,仿佛下一刻就会连同它所支撑的这副躯壳,一同崩碎成齑粉。
龙腾,这位龙府如今事实上的掌舵人,就站在父亲身旁半步之后。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将痛苦外露为近乎毁灭的挣扎。他的脸,如同用北地最冷硬、最厚重的青石,由最无情的匠人凿刻而成。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笔直、僵硬,仿佛被冻结在永恒的严寒之中。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锁住,只有下颌骨处,因为过度紧咬牙关而绷起棱角分明的线条,坚硬得仿佛再用一丝力气,整张脸就会像瓷器般彻底碎裂。
他宽阔的胸膛,在如此压抑紧绷的氛围下,竟然不见丝毫起伏,如同彻底死去的冰封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酝酿着足以撕裂冰层的暗流与火山。他的目光,直直地、空洞地投向紧闭的、厚重的花厅厅门,那眼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门板,看到了外面正在上演的、注定残酷的结局;又仿佛已经死寂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只剩下这副躯壳还遵循着最后的仪轨,僵硬地站立在此。
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整个花厅的上方,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唯有窗外,那来自青云巷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喧嚣与哄笑,如同无数把生了锈的钝刀子,被人握着,带着残忍的戏谑,一刻不停地在他们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尖上,来回拉锯、凌迟。每一阵哄笑,每一次清晰的、恶毒的议论传来,花厅内的空气就仿佛又凝固、冰冷了一分。
终于——
“嗒……嗒……嗒……”
清晰、稳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廊道上,一步步,如同踩在人的心跳上。那声音穿过庭院,越过影壁,无视了府内所有下人惊恐回避的目光,终于,停在了这间死寂花厅的、紧闭的门外。
脚步停了。
门外,是一片代表着另一个世界意志的、冰冷的沉默。
门内,是龙家父子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的、即将崩塌的、最后的寂静。
青铜古像般的龙啸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龙腾那死寂如冰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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