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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天色半阴。
谢允执辰时三刻抵达沈府东角门。他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车简从,连谢府徽记都摘了,态度极其克制——这是质子之父兄应有的分寸。
沈砚没有在门口迎他。
迎他的是九爷。
“谢大公子,砚少爷在城北暗卫营恭候。请随小人来。”
谢允执点头,翻身上马。他没有问沈砚为何不来迎,没有问隆昌号赵掌柜吐了多少,没有问妹妹这二十余日在沈府究竟过得好不好。
有些话,不该他问。
有些话,他问了也无用。
他只带了一腔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的杀意。
城北暗卫营,隐匿在一片寻常民居之中,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
谢允执被引入一间偏厅。厅中陈设极简,一桌、数椅、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沈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供状。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肋下缠着绷带的痕迹在玄色衣衫下隐约可见,但眼神已恢复惯常的冷厉。见谢允执进来,他抬眸,没有起身。
“坐。”
谢允执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两人自花厅那日后,第一次单独相对。
那日谢允执满眼怒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刻他眼底的杀意并未消退半分,却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那是残破家族当家人的责任,是对真相的渴求,是不得不与宿敌联手的屈辱与清醒。
沈砚将供状推到他面前。
“姓赵,隆昌号江宁分号掌柜。十年前那夜,他在码头西侧废仓房顶,放的冷箭。”
谢允执低头,一页页翻过去。
赵掌柜的供述极细:何时受命,如何踩点,如何趁沈谢两家人马对峙时登上仓房顶,如何瞄准那骑白马的沈家当家人,如何一箭穿胸,如何趁乱遁走。
供述最后,有一行用朱笔圈出的字:
“那夜谢怀安未至,非谢家背约。小人奉东家之命,于半道设伏,伤其坐骑,困其于栖霞岭下。待其脱困赶到码头,沈家当家人已殒命矣。”
谢允执握纸的手,指节青白。
“隆昌号……”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为了一己私利,竟敢——!”
“他们不是第一次。”沈砚的声音很平,“沈谢两家近二十年十九桩悬案血仇,十一桩与他们有关。挑拨、嫁祸、趁火打劫、杀人灭口——隆昌号靠这浑水摸鱼的法子,在南北之间吃了十年过水面。”
他顿了顿。
“你父亲那夜未至,不是谢家背约。我父亲至死都以为谢家背约。”
谢允执霍然抬头。
他死死盯着沈砚,像要从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找出嘲讽、找出陷阱、找出任何一丝谢家可以继续仇恨沈家的理由。
可他没有找到。
沈砚只是陈述事实。那些他独自追查了十年、此刻终于可以摊在阳光下的、血淋淋的事实。
“你……”谢允执喉头滚动,“你何时知道的?”
“第一年,猜到了隆昌号有鬼。第三年,查到了那夜有人在栖霞岭设伏。第五年,找到了那枚箭镞。第八年,确认了放箭的人。第十年——”沈砚顿了顿,“第十年,他还活着,招了。”
谢允执沉默。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浑身浴血,被下属抬回来时已昏迷不醒,坐骑毙命于栖霞岭下,身上刀伤箭创纵横交错。
他以为那是沈家的伏杀。
父亲也以为那是沈家的伏杀。
这份以为,支撑了谢家十年的仇恨,也支撑了父亲十年夜不能寐的愧悔——
愧的是未能如期赴约,悔的是累及随行护卫尽数殒命。
可原来那夜,父亲根本没有失约的机会。
原来那夜的刀箭,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赵掌柜,”谢允执声音嘶哑,“我要见他。”
沈砚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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