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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停云又几乎未眠。
不是恐惧,不是忧思,而是……她说不清。
沈砚的声音,那句“不知道”,还有他站在月光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的神情——那不是惯常的讥诮,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淡、也更深的……疲惫。
像一个人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在某个月夜,允许自己卸下一息,却不知该将重担置于何处,于是只是沉默地站着,任夜风穿膛而过。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回想他的话。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去谢家……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和。”
谈和。
原来,沈谢两家并非没有试图弥合过。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曾有人试图将这条血河填平。可那人的尸骨,最终成了河底又一块垫脚的石头。
而他的儿子,十六岁目睹父亲死在和谈之夜,此后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她想起藏书楼卷宗上那些密匝匝的批注,那些“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的凌厉字迹,还有封底那行墨迹已旧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他没有信谁。
他只是一边背负着血仇,一边在陈年旧账里独自追索父亲死去的真相。
而她在今夜之前,甚至不知道那晚谢家码头曾有过这样一个人,推开她,被横梁擦伤,然后沉默离去,从未提起。
她翻了个身,将那枚铁令从枕下摸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
十日过去了。铁令被她的掌心摩挲得温润,那狰狞的兽头纹路仿佛也柔和了些。
她不知道这枚令牌究竟代表着什么——是信物,是钥匙,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已习惯了它的重量。
次日清晨,谢停云醒得比平日更早。
窗外鸟雀啁啾,晨光透进窗棂,在床前织成一张细密的金网。她起身,推开窗,庭中那株晚雪在熹微的天光里静静立着。
花落尽了,枝头果然开始冒出极细极嫩的绿芽,米粒大小,怯生生的,不仔细几乎看不清。
她看了一会儿,关窗,更衣,梳洗。
卯正,秦管事的脚步声准时在院门外响起。
“谢小姐,今日可有何需用?”
谢停云沉吟片刻:“秦管事,沈府的藏书楼,我可随时去?”
“自然。”秦管事恭谨道,“小姐手中有钥匙,任何时候均可自行前往。若有想借回院中阅看的书卷,登记即可。”
“好。多谢。”
秦管事应下,顿了顿,又道:“小姐,砚少爷今早离府了。”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去了何处?”
“城北仓房。有几批新到的货需验看,大约……要傍晚才回。”
“知道了。”
秦管事行礼退下。
谢停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铁令。
离府了。验货。傍晚才回。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寻常的问候,寻常的应答,寻常的——不必在意。
今日她去藏书楼,翻的不是沈家卷宗,而是江宁府近五年的水文记录。
她想验证一个猜测。
那夜在茶楼,沈砚说废砖窑后那条干涸支流故道“知道的人少”。可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必然已派人反复勘测过。他凭什么认定那条路有通行可能?他手下有精通水文地理的人才,还是……他自己便是?
她翻开一卷泛黄的河道图志,找到西郊废砖窑附近那片早已废弃的支流故道。图上的标注极为简略,只以虚线勾出旧河床轮廓,旁边用小字注着“淤塞二十余年,已废”。
她又翻出近五年的水文记录,逐年排查。在某一卷不起眼的附录里,她找到了这样一条记载——
“永平十七年夏,江宁府西郊大雨水,废支流故道下游洼地积水成泽,月余方退。时有采石贩十余人,以竹筏运石料,取道故道入主河,获利甚丰。后水退,故道复淤。”
永平十七年。五年前。
那年沈砚十九岁。距离他父亲死在谢家码头,已过去三年。
她合上卷册,轻轻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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