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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云层中持续下降,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云雾,下方的城市地貌骤然清晰。连绵的墨绿山峦像是大地蜷缩的脊背,灰白色的盘山公路如细蛇般蜿蜒缠绕,将山体切割。城市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略显陈旧的、灰扑扑的色调,与海城那种尖锐冰冷的现代感截然不同。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冽,带着山地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即使隔着舷窗和机舱的密闭,也能隐约感知。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云城长水国际机场。地面温度摄氏十八度,天气多云。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而职业化的播报。
机舱内的气氛随着降落而微微紧绷。林见深能感觉到机身姿态的调整,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落在舷窗外,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侧方那个座位上的女人身上。
疤女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所有情绪泄露的可能。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依旧放松,但林见深注意到,她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似乎更向前倾了些,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无声地调整到最佳的发力状态。她在等待什么?落地?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把顾倾城给的、冰冷的折叠刀。刀身很薄,很利,是他在海城便利店买的。这或许没什么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U盘和钥匙贴在胸口的内袋里,母亲的信在另一边,都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头的石块。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巨大,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传来。机身猛地一沉,轮胎接触跑道,带来一阵剧烈的摩擦和颠簸。飞机在跑道上高速滑行,速度渐渐减缓,最终平稳地拐入滑行道,朝着航站楼驶去。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解安全带声、拿行李声、轻微的交谈声。旅客们开始起身,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准备下机。
林见深也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座椅之间的空隙,快速瞥向斜后方叶挽秋的座位。她似乎也刚刚起身,正在整理自己那个小小的登机箱,动作有些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没有立刻看向这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起身拿行李,离开这个被疤女气息笼罩的、令人窒息的座位区——
“这位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平稳而缺乏情感起伏的腔调。是疤女。她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正在打开的舱门上,但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林见深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折叠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墨镜遮挡下,他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冷漠的眼睛。
“有事?”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疤女这才微微侧过头,墨镜的镜片对着他。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第一次来云城?”她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疏离的搭讪。但那平稳的声线,和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普通旅客格格不入的气息,让这简单的问话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林见深大脑飞速运转。她在试探什么?确认他的身份?还是拖延时间,等待同伙?或者,这只是某种更危险行动的前奏?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同时身体微微侧向过道方向,做出了准备离开的姿态。他必须尽快下飞机,尽快摆脱这个女人,尽快和叶挽秋拉开距离(如果可能的话),然后消失在云城复杂的地形和人流中。
“哦?”疤女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追问是否第一次来。她的目光,透过墨镜,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然后,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了一句让林见深瞬间头皮发麻的话:
“云城天气多变,山里路不好走。一个人,要小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好心的提醒,但配上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和墨镜后冰冷的目光,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她知道他是“一个人”?她在暗示什么?山里的路不好走?是指云城复杂的地形,还是……暗指他即将面临的、来自她或其他势力的“路途”?
而且,她刻意强调了“一个人”。是警告他不要和叶挽秋同行?还是暗示叶挽秋也在她的“关照”范围之内?
林见深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了,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明确的警告,或者说,宣示。她不仅认出了他,很可能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或者她猜测的目的),甚至可能知道叶挽秋的存在和关联。
“谢谢提醒。”林见深强迫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应,然后不再看她,转身拿起自己放在脚边的背包,背在肩上。动作间,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忍住了,步伐稳定地朝着已经打开
;的舱门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透过墨镜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出头等舱区域,汇入经济舱正在下机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疤女一定也起来了,就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或许,她也在观察叶挽秋。这架飞机,这个廊桥,此刻成了三个各怀心思的人,短暂交汇又即将各奔东西的危险节点。
廊桥里空气流通,带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和空调混合的味道。他加快脚步,混在人群中,试图拉开与疤女的距离,也下意识地搜寻着叶挽秋的身影。他看到她就在前面不远处,拉着小箱子,微微低着头,走得不算快,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她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他和疤女,也没有注意到这短暂航程中暗藏的汹涌。
走出廊桥,进入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人流分散,去向不同的行李提取处或出口。林见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行李提取处的意思(他本就没有托运行李),径直朝着出口方向快步走去。他需要尽快离开机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查看U盘,思考下一步。
眼角的余光看到叶挽秋走向了行李提取处的方向。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随即更加坚定地朝着出口走去。他现在自身难保,不能再把危险带给她。疤女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赌。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国内到达出口,混入接机人群和出租车排队的长龙时,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急切和不确定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林见深?”
是叶挽秋。她似乎刚刚拿到行李,正推着行李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即将消失在出口处的背影,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疑惑,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什么的、松了口气般的复杂神情。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相对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林见深的脚步,像被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紧缩带来尖锐的窒息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剧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她看到了他。她叫住了他。
而且,是在疤女可能就在附近的情况下。
他僵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警报在疯狂拉响。怎么办?转身?不,绝不能在这里相认,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关联。装作没听见,继续走?以叶挽秋的性格,很可能会追上来,那会更糟。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僵持中,他眼角的余光,透过出口玻璃门的反光,看到了斜后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茶色墨镜的优雅身影,正站在一家机场书店的门口,手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杂志,但墨镜镜片的角度,分明是朝着他和叶挽秋这个方向。
疤女。她没有跟丢。她看到了这一幕。
林见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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