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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从古至今就盛产老练水手和各路海盗,向来有“长洲(藩)陆军,萨摩海军”的说法。进入新世纪后,“大政奉还”活动里有他们的身影,后来成立的新政府的海军大员几乎都是鹿儿岛人,包括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东乡平八郎等人……
但是没有人料到,当踏入了这片土地那一瞬间,一路以来可靠淳朴的老淳就露出了恍惚的神色。
他们在鹿儿岛上待了4个小时,当接待完最后一个客人时,二号才悄悄跟老人家说,老淳跑去海边的礁石滩上看海了。
伊吹光和就背上货箱,带着小狐狸去找人。
来到海滨,他们看见老淳孤零零地坐在一块漆黑的礁石上,海风吹拂得他的黑发乱舞,行商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般惆怅忧伤的神情。
“你想起什么了,老淳?”伊吹光和颤巍巍地爬上这块礁石,硬是一起挤过来坐着。
老淳只好给她挪了半个屁股的位置,免得老人家和小狐狸摔下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
大个子的日语依旧不太流利,但比起七天前,已经进步了很多。
在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子出生在中国江浙地区的某个富商家庭里,是家中的三子。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早产的关系,亦或者母亲怀孕时受到过一场意外惊吓,小孩子生来体弱,不能见风。因此直到快要五岁的时候,这孩子还是矮矮小小的跟两三岁的孩童差不多,极其容易生病,经常在生死线徘徊。
那一年小孩生起从未有过的重病,吃什么药都退不了烧,家里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就由父亲带着他去拜访家族中一位已经出家的僧人兄弟。
虽说出家人要斩断红尘因果,但是那么大的一个大活人带着病弱体虚的儿子上来求活路,是个正经寺庙就没法把人拦在门外。
出家人是孩子亲缘上的叔父,他在佛前查看了小孩儿的身体,惊讶地发现男孩的背脊处有一处青色的莲花形状的胎记,由此得出了“此子与我佛有缘”的结论。
说来也奇怪,自从去拜了那方庙宇,小孩子的身体就一天天好起来,生病这种事也渐渐远离了他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九岁那年,身强体壮的男孩重新入了寺庙,当起一个小沙弥。原因是要去“还愿”——当年叔父在佛前替他许下未来成为护佛卫法的宏愿,以换取佛祖保佑,如今也确实到了偿还当年所求之事的时候。
青灯古寺,万千佛塔,在寂寞又悠长的岁月里,沙弥男孩成为了英武的少年,也到了可以还俗返乡的日子。
是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长久地待在寺庙里,没编制的临时工合同到期了就该走人。毕竟受到当时的风俗影响,附近不少人家都会把孩子因为某些原因在寺庙里寄养上一段时间,等养大一点再接回来继承家业。
告别了敬爱的高僧叔父与往日交好的同僚们,摸着稍微长出些许寸头的少年人返回故乡,迎接他的是满头白发的老夫与两位哥哥和其他弟弟妹妹们。
由于家族里已经有两位哥哥了,因此继承家业这种事怎么都轮不到自己。恰好家族与外省开通了海运贸易线路,因此年轻人在家中坐不住、也没法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那样享受纸醉金迷人生,便自告奋勇地去主持海运贸易线路了。
他一见到大海就被这一望无际的蔚蓝迷住了,什么青灯古佛,什么平静人生,统统都一边去吧!少年人像个初次出海的海盗那样,兴奋地享受起接下来十年的风浪人生。
在此期间,叔父也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高僧大德,屡屡受到了国外的邀请去传播佛法。但前面几次渡海都失败了,连国家都下达了禁止渡海的禁令。
听闻此事后,年轻人想起幼年时对方的照顾与谆谆教诲,便去与父亲商议着,动用家族的资源去满足叔父的念想。刚开始父亲不同意,但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再加上看在三儿子这些年来为家族付出的份上,最终同意让老三为自己的兄弟出海尽一份力。
那真是辛苦到不想再回忆第二次的旅途。
在此后的四次渡海中,他们先后遇到了海怪,遇到了龙王,遇到了肆虐的深海邪神,以及无数难以想象的航海困难。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突如而来的飓风之中,一身袈.裟的叔父面无惧色地端坐在船头,面对邪神诵读高深经文压制对方的行动,而年轻人则是和水手们在风浪中嘶吼着杀开一条血路。
但那次还是失败了,叔父的眼睛被溅入邪神之血,当场失明,船只被打得稀巴烂,最后还是年轻人抱住年迈的叔父和几个水手,一路拼命往外游才从路过的商船处获得救援。
第七次渡海时,叔父已经成为了两国之间颇有名望的高僧名人,年轻人也如同幼时在佛前许下的诺言那样,以一己之力成为了真正的“佛门护法”。
他们破破烂烂的船只最终抵达了鹿儿岛的海滩上,满脸是泪的遣唐使跪在沙滩上亲吻故国的砂砾,水手们与同行的僧侣们都在欢呼,只有叔父神情慈悲宁静地站在甲板上,感受着异国的海风。
“和正。”叔父闭目对他说,“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淳于和正想说句“不辛苦”,或者“叔父才是”之类的话,但想了几秒,他还是双手合十,深深地说了一句话。
“……我佛慈悲。”
“南无阿弥陀佛。”叔父同样合掌回应道。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顺带一提,叔父的俗姓是“淳于”,法号“鉴真”。
后世称其为“鉴真大师”,是大唐盛世里最有名的高僧之一。
而年轻人,也不过是在别人波澜壮阔的人生里,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那样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致。
…………
……
“所以,老淳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啊。”伊吹光和平静地听完这个来自千百年前的故事,早已波澜不惊。
有什么好吃惊的?队友都不是人这种事不是早就很清楚了吗。
“是啊……”老淳回答道——或许我们该叫他淳于和正才对,“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行商扭过头去,目光满是威严,如同神明般的直视着这个迷茫的大个子。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归去?”
然而淳于和正却只是皱着眉头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想去西天极乐。”
伊吹光和:……
“如果我没理解错,以你如今的功德而言,倘若去了佛国,起码一个‘阿罗汉’果位是逃不掉的。这你都不愿意吗?”
事实上,仿生人觉得这一幕颇为奇妙,自己一个科学至上主义者的玩家居然一本正经地跟一个亡灵讨论立地成佛、正道因果之事……
但是老淳依旧坚定而执着:“不愿意——我生前护佛,死后只想归家。”
“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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