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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爷拧眉:“只是商量而已,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何至于讲话如此难听?”若是娘子仍在,一定会轻声宽慰,不会和佟姨妈一般和他争的面红耳赤。佟姨妈一看他露出怀念模样,便知道他又在思念亡妻,不由得冷笑一声:“她若还在,我便进不了门,你也想不出这主意了。”俞酌之脚下不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面。云枝受他连累,也跟着倒下。但因为有俞酌之在底下垫着,并未受伤。俞酌之闷哼一声,小声嘟囔:“还好你不重,否则我就要被压扁了。”俞二爷斥道:“酌之!”俞酌之连忙起身。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散去。云枝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本能地倾向于佟姨妈。她迈动脚步,走到佟姨妈身旁。俞酌之跟着她,也站在了佟姨妈身后。如此一看,就成了俞二爷孤立无援的局面。他气极,云枝和佟姨妈有亲缘关系,向着她便罢了,可俞酌之怎么也……“酌之,过来。”俞二爷板着脸道。看他这副模样,俞酌之更不想上前,只道:“我和云枝站一起,不想过去。”俞二爷要拂袖而去,却被佟姨妈拦住,要他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刚才的打算说出。云枝的眸子中闪过不解,隐约感觉同她有关。俞二爷刚才说话时还觉得平常,此刻被云枝澄澈的眸子一望,不知怎地竟感到了几分心虚。他避开了云枝的视线,将刚才的话一一说出。道士能让俞老爷子从身子动不了到可坐直上半身,足以见得他有真本事。为了让俞老爷子福寿延绵,这命子嗣去道观祈福的法子,俞老夫人不得不试。可让谁去,却成了一桩难事。既进了道观,便要脱下绫罗绸缎,整日粗茶淡饭度日。俞家子孙哪个能受得了此等苦楚。即使能受,不过一个月两个月而已,可道士所说至少五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俞老夫人抉择不出,俞大爷出了法子,不如认个义孙义孙女,以俞家孙辈的名义祈福。道士闻言,说勉强可以,但不能是毫无关联之人。假如这人同俞家本无关系,不过因为俞家许诺重银才情愿去祈福,自然不会诚心,也就积攒不下福气。此人要同俞家有牵连,俞二爷便想到了云枝。非是俞二爷狠心,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云枝固然可怜,可他更偏重于自己的父亲。他本想和佟姨妈商量,若是云枝愿意,他定然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惜。待云枝祈福归来,她的余生他都会照料妥当。但佟姨妈显然不相信他许诺的种种。云枝本就受过不少苦楚,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得去道观祈福,岂不可怜。至于五年过后,俞二爷能否兑现承诺暂且未知。即使他愿意信守诺言,但云枝最为宝贵的年纪已经在清苦中度过,如何能用金银弥补。佟姨妈反应强烈,绝不肯松口,甚至对俞二爷添了怨恨。她嫁入俞家,是以牺牲无子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择,怨不得旁人。可俞二爷惦记亡妻,频频将她同故人相比较,弄得她心中不快。如今,俞二爷又把主意打到云枝身上。让佟姨妈不禁想道:难道她们佟家女就如此命苦,非得饱受磋磨吗。听罢俞二爷所说,云枝拉住了佟姨妈的衣袖,柔声道:“我知姨妈待我好。”俞二爷越发心虚。俞酌之叫嚷起来:“让她去道观?不可以。她去不如我去……”俞二爷骂道:“闭嘴。”俞酌之不肯听话:“云枝要是被爹送去道观,我也跟着去。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祈福,肯定能给祖父攒下更多福气。”庶子表哥(8)俞二爷气的胸膛起伏,见三人站在一处,宛如亲热至极的一家人,而自己却成了外人。他冷声道:“行了,你同她都不必去,我另想办法。”俞酌之张开双臂,护在云枝身前,仿佛担心俞二爷说话不算话,他稍有不慎,云枝便会被俞二爷抱走。俞二爷当真有了白养儿子许多年之感,遇到要紧事,他却胳膊肘往外拐,护着旁人驳他的面子。俞二爷怒气冲冲而走。俞酌之转身对云枝道:“有我在,你不必怕。”云枝眼眸柔软,轻声道谢,直将俞酌之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说多亏有俞酌之在,她才能放下心来。刚才若是没有俞酌之出声,她和佟姨妈当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番话直将俞酌之说得豪情万丈,做小大人模样,说一定会拦着俞二爷不让他乱来。夜里,云枝和佟姨妈同床睡下。她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睁圆,没有丝毫睡意。云枝难掩心中好奇,问道:“此事会如何收场,会让谁去呢?”佟姨妈以为,若是寻常的祈福祭祀,认个义子义女代替无妨。可事关俞老爷子的性命,最终非得亲生血脉前去。因着佟姨妈的严词拒绝,和俞酌之的一番相护,俞二爷再没打过云枝的主意。云枝关心祈福人选定下了谁,便留心主院的动静。俞家三子年纪已长,再进道观委实不妥,毕竟放下一家子不管不顾去待在道观里难免受人指摘。孙儿辈虽惦记着祖父的安危,但年纪尚轻,一听要去好几年,便生出了退缩之意。俞胥之想去,却被俞大太太哭喊着拦下,不许他走。“一去数年,前几年老爷子还能惦记着你的付出。可日子久了,除了我和你父亲,谁还会想着你,念着你。你如今在城中颇有名望,但一旦离开许久,再回来时已经变了天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就难了。”俞大太太以孝道相压,总算让俞胥之消了念头。俞家女眷更忍受不了清苦,无一人愿意前去,众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俞酌之身上。听秋水打听得来的消息,俞二爷舌战群儒,直言众人逼迫就是要二房绝后。他只有俞酌之一子,以后也只有他一个儿子,倘若他去了道观出了意外,岂不是无人养老送终。俞二爷面色紧绷,一副要选定俞酌之就是要他性命的架势,众人哪里敢再多说一句。俞老夫人顿觉寒心,想她有子有孙,关键时候却无一人主动站出。俞老夫人因此气病,俞老爷子的情况变糟,道士直言,不能再拖延,需要速速决定。俞寻之叩响了俞老夫人的房门,足过了两个时辰才走出。之后,便传出人选已定,由俞寻之替俞老爷子进道观祈福。众人恍然,实在是俞寻之平日里不言不语,遇到了要紧时刻便把他忘了。俞老夫人一改对俞寻之忽视的态度,将他带在身旁,亲自为他准备离家的行李。俞大太太见了心中不快,特别是听闻不是俞老夫人选中了俞寻之,而是他主动开口要去。如此一来,俞寻之便有了孝顺的名声,连俞胥之都逊色于他。俞大太太显然不信,她以为俞寻之肯定另有所图,并非是真心为俞老爷子祈福。俞大爷头次对她发了火,要她别乱折腾:“胥之要去,你拦着不许。寻之去了,你又说他不怀好意。可你说说,寻之能有什么坏心思,什么图谋能让他用五年时光去换?”俞大太太答不上来。因为俞寻之的主动求去,俞老夫人授意,让俞大爷以后对俞寻之的姨娘好一些。毕竟俞寻之离开后,姨娘就当真是孤身一人,再没有俞大爷的照料,她的日子定然十分凄苦。而俞寻之满怀孝心地去道观,俞家人不能让他寒心。于情于理,俞大爷都该关照姨娘。姨娘对俞寻之的选择不解。旁人都躲着,生怕被选上,他倒好,主动迎难而上。姨娘轻声啜泣:“你走以后,我该怎么办?”此行一去,便是数年不见。俞寻之已经问过,他既是祈福,便不能时时回到家中,要清心寡欲,一心留在道观。俞寻之难得对姨娘说了几句嘱咐的话。他的声音微凉,没有丝毫不舍:“你放心。我走以后,父亲他会常来看你……”他话未说完,姨娘的哭声渐停,眼睛发亮:“真的?大爷会来看我?”俞寻之终于对她彻底死心,原来他的离去,还比不上俞大爷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而不得不前来的探望。俞寻之颔首。姨娘当即敷粉抹脂,全然没有刚才的伤怀。俞大爷果真来了,拍了拍俞寻之的肩膀,只觉得太单薄,没有他儿俞胥之的坚实有力。俞寻之没有话和俞大爷闲谈,好在两人不过说了几句,俞大爷便被姨娘引了去,让他去看廊下种的花可好。“是大爷最爱的君子兰,我养的很好,只盼着有一天大爷来了,能看上一眼……”俞寻之抬眼望去,见姨娘和俞大爷比肩而立。俞大爷的目光落在屋檐下几盆生长茂盛的君子兰上,而姨娘的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他。俞寻之突然觉得,姨娘身上有一种可悲的可怜。但他何尝不是如此。俞寻之即将离开,却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他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抬起头时,正遇到风吹过,洒了他满身的花瓣。有一片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取下。俞寻之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他舍不得吃掉云枝赠他的最后一块茯苓糕,便埋在树下。俞寻之蹲下身子,双手拨弄着泥土。偶尔碰到石头,他仍不停下。但他的指甲断了,手掌有斑点血痕,将桂花树旁弄得乱七八糟,却仍然没有找到被他埋好的茯苓糕。他跌坐在地,后背依着桂花树,忽然想到,或许那块茯苓糕早就碾作尘土,成为桂花树的一部分了。俞大爷见了俞寻之的狼狈样子,吃了一惊,刚想斥他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转念一想:俞寻之快要离家,何必骂他一顿。他便忍住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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