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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观萍没有立即回罗家去,而在俞家住下。她是俞家的小姑奶奶,什么时候住,住多久,都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但罗家心生不满,觉得俞观萍不尽媳妇的本分。她本就无子,还不夹起尾巴做人,便派人前来好一番敲打。俞观萍不觉惶恐,而是越发生气。倘若她不知真相,定会被斥的抬不起头。可她已经明白无子究竟是谁的错,佣人的传话对她起不了丝毫震慑。俞观萍常陪伴在俞老夫人身侧。一日,在俞老夫人感慨俞老爷子故去,她虽膝下有子孙相陪,但仍觉得落寞。俞观萍随声附和,顺势提起当年事:“……还记得祖父病重,所有人都没有法子,后来,还好找到了一个道士,想出了子孙积福的主意。想来是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外面人都传遍了,称道士是骗子,即使俞家送了人去道观也是白送,不会奏效的。可结果呢,祖父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身子康健,连故去都没忍受痛苦,是睡着离开的。可见道士有真本事,俞家也没有白送人。”俞老夫人点头,面上露出怀念之色:“是啊。当时都知道祈福是个苦差事,你们都不肯去,只有寻之,他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这些年若不是有他诚心祈福,你的祖父哪里能多活这些年。”俞观萍感慨:“寻之瞧着平日里不起眼,当时他主动找祖母说此事,可惊着了我们。祖父身子安好,多亏了他一心积攒福气。”越回想,俞老夫人越觉出俞寻之的好,恨不得立刻把他叫到跟前,好好看上几眼。俞老夫人叹息,想着她有疏漏。五年已过,却没去接俞寻之回来,连俞老爷子丧事,都没把他召回。俞观萍没有挑破,俞老夫人和众人一样,把俞寻之忘的干净。不是她出声提醒,俞老夫人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记起他。俞观萍道:“寻之孝顺,知道祖母惦记着他,只等着合适的机会接他回来,肯定不会有怨气。”合适的机会。俞老夫人愧疚最深,思念最浓时便是最好的时机。俞老夫人本想派人把俞寻之从清修观接回。但她转念一想,俞寻之是家中的功臣,牺牲了五年时光,只派佣人前去未免太过轻视。她做了决断:“选个良辰吉日,阖府去清修观,接寻之回来。”俞观萍为难道:“会不会太大费周章?毕竟寻之只是小辈,却要一众长辈去接他。”俞老夫人不想便罢,一想就眉头紧皱:“躺在高床软枕时,就想起论资排辈。怎么到了受苦受难时,只会把寻之推出去,就不想着身为长辈,应当冲在前头了?”见她发了火气,俞观萍不敢再劝,事情便就此定下。俞老夫人定下日子,吩咐举家需盛装前去清修观。众人反应不一。俞三太太以为,她身为长辈去迎晚辈回家是为不妥,可她并不出声,只瞧着大房的动静。俞大太太自然不满,绝不肯给一个姨娘生养的俞寻之如此大的面子,但顾虑着俞老夫人的面子,她只是称病不去。俞三太太正想效仿,便听俞大太太遭了斥责。庶子表哥(13)俞老夫人哪里不知俞大太太口中所说是托辞。想必她生病是假,无法容忍自己对庶子卑躬屈膝是真。但俞老夫人正在兴头上,以为俞寻之是全家上下最孝顺之人,受了诸多委屈。俞大太太不愿前去是驳她的面子,便狠狠斥责了她。俞老夫人直言:“病了?只要仍有一口气在,用架子抬着也得上山。”俞大太太脸上青青红红,只得应好。她落了个没脸,其余人见状纷纷绝了称病不去的想法。俞三太太仍有不忿,同佟姨妈发着牢骚:“娘真是年纪大了,做的事情令人无法琢磨。”佟姨妈不接话茬,只道:“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话就是。”俞三太太顶瞧不上佟姨妈表面上和顺的模样,心道最会讨好的儿媳妇便是你了,当初能为了嫁到俞家喝了绝嗣药,想来以长辈的身份去迎小辈,对你而言算不上什么折辱罢。云枝端来香茶,送到俞三太太手中,只道清修观山清水秀,待在府上久了,出去可以顺便散散心。她声音温柔,语调缓和,令俞三太太有豁然开朗之感。全当这次去清修观是游玩便好。反正心里最憋闷的不会是她,而是俞大太太。经此一想,俞三太太面容稍缓,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和善:“你身子弱,一路上舟车劳顿,可能受得住?”云枝暗道,她已去过两次清修观,怎么会受不了。只是面上,她缓声回道:“我带着有养身子的丸药,无妨的。”俞三太太心里顿感平衡,想云枝娇嫩花朵一般的身子,又是外来的客人,也得跟着他们上山,自己心底那份郁闷仿佛就算不得什么了。俞府举家出行,景象颇为壮观。越靠近清修观,云枝的心越发高高悬起。她想起上次来时,小道童言之凿凿地说过“亲爹亲娘来了也不见,除非带来表妹”。倘若俞寻之没有改了这规矩,那到时该有多少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云枝一急,脸颊微微发白。她唤来秋水,亲笔书信一封,要秋水送到俞寻之手中。对于云枝同俞寻之已经见过两次面,秋水完全不知。但她知道云枝心善,从来是温和待人。即使这位二少爷离家时,同云枝闹了脾气,云枝也未恼过他。但接到云枝所写的信件,秋水心中尽是不解。马上就要见到俞寻之的面,为何还要写信。但见云枝蹙紧眉头,露出烦恼之色,秋水也不多问。她避开众人,来到清修观前。小道童一开口,秋水才得知云枝的担忧从何而来。“你也是来见俞寻之的?可要把表妹带来,否则不让见。”秋水目光一凛,骂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小姐同二少爷不过有几分交情,但却不深。你胡言乱语一番,岂不是叫小姐名声受损。”小道童丝毫不惧:“你骂人也无用,见不了就是见不了。”秋水急得团团转,见当真见不了俞寻之的面,便托小道童把书信转交。小道童初时不愿,但秋水柳眉一竖,吓唬他道:“误了书信,二少爷必定重重罚你。”看她神情笃定,小道童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书信。俞寻之早就从俞观萍口中知晓,俞家人今日上山接他。他也知道云枝是玲珑心思,必定会提醒他收回见面时的“规矩”。俞寻之眉眼舒展,缓缓打开书信,只见散发着清淡香气的信笺上不过落下了两行字。——望二表哥怜我,云枝亲笔。手指微动,俞寻之的指腹在“怜”字上轻轻摩挲。秋水着急地等候着,没等到俞寻之出现,只等到了一封回信。她抓住小道童,问他俞寻之怎么回话。小道童指向书信:“看过了就知道。”秋水无法,只得加快脚步回到云枝身旁。好在俞老夫人惦记家中人皆是养尊处优惯了,前半段路途都是乘坐轿子上山。为了使脚步稳妥,不惊着了贵人,抬轿子的轿夫走得极慢。秋水的离开和返回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她把回信交到云枝手中,不禁埋怨俞寻之行事太大胆,那样一番话,若是让俞老夫人听见了,不知要怎么误会云枝和他的关系呢。云枝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想多了,俞寻之固然胡闹,可当着俞家人的面,他必定会收敛。不曾想,他竟行事毫无顾忌,若非自己派秋水前去,等俞老夫人到了清修观门口,听到的小道童的一番说辞,不知会用何等目光看她。云枝想,她本以为俞寻之总归有一些分寸。而今看来,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素手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着“暂如你所愿”。这便是撤掉了小道童的拦路。可一个“暂”字,直让云枝的心七上八下。她摸不透俞寻之的心思,唯恐他会做出惊人之举。后半段路途,俞老夫人突然喊停,她下了轿子。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掀开帘子走出。俞老夫人弃轿子而上山,没一会儿就额头沁汗。俞三爷开口相劝,说山路坎坷难走,还是坐轿子去罢。俞老夫人带着全家上山,并非是出于对俞寻之的看重。她不过是因为丧夫以后,对子孙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俞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了不好,这些孩子们尚且你推我,我推他,不愿意去祈福。倘若换了她,是不是更没有人理会。俞老夫人要借着对俞寻之的看重来告诉众人,她不会让孝顺的孩子白受委屈,会将俞寻之曾经受过的苦楚全都弥补回来。可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俞老夫人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酸,胸中涌出对俞寻之的怜意。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途,已经疲惫至此,可俞寻之要走整整五年,而且一次抱怨都没向家中说过。俞老夫人坚持不坐轿,她走走停停,耗费了许多时辰才上了清修观。众人出发时,天色尚早。待到了清修观时,已是漆黑一片。云枝轻轻抬眸,看向小道童,见他姿态恭敬,没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得知了俞老夫人的身份后,称俞寻之确实在观中,请他出来和众人见面。小道童抱来一把藤椅,让俞老夫人坐下。他同云枝四目相对,正要说些什么,云枝轻轻摇头。小道童便作罢,起身离去了。来道观的人众多,只有俞老夫人有椅子可坐。俞家人心中生出了埋怨,其中俞大太太尤甚,开口骂道:“没规矩。”俞寻之的姨娘也来了,听到此话只颤着眼睫,并未说什么。云枝只觉得庆幸。她刚才看出小道童的意思,是觉得她体弱,也需要一把藤椅来坐。可云枝以为,二表哥不是善解人意之人,能为所有人准备椅子,便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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