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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眯着眼打量,随即迈开步子,围着洛阳缓缓转了起来。
第一圈,他看的是洛阳的衣着——虽沾了泥污,料子却是上好的细棉布,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绝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
第二圈,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节修长,掌心虽有些薄茧,却不是握刀拿枪磨出的硬茧,倒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
第三圈时,老寨主忽然停在洛阳面前,浑浊的眼珠骤然一厉,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散开。
这气势绝非寻常老者所有——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狠厉,是执掌千人山寨数十年练出的威严,混着常年与刀光剑影为伴的戾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洛阳罩在中央。
旁人或许只当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
可谁不知这清风寨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早年在边关杀过蛮子,后来落草为寇,
手上的人命怕是比寨子里的石头还多,大小战役更是数都数不清。
方才在女儿面前那副溺爱的模样,不过是铁汉柔情的一面,对外人,他依旧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匪王。
阿大阿二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却还撑得住——他们在大华教也是刀尖上讨生活的,见惯了教内火并、沙场厮杀,对这种杀伐之气多少有些免疫力,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可洛阳不同。
他本是现代社会的普通人,穿越过来前,见过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夜市摊邻桌醉汉的口角,最多挥挥拳头骂几句脏话。
哪里亲身领教过这种真刀真枪杀过人的气势?
那不是愤怒,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杀气,仿佛多看你一眼,就能算出你有多少根骨头要被敲碎。
老寨主转第三圈时,洛阳的后颈已经流出冷汗。那目光扫过他的脸,像带着剑气,刮得他皮肤发麻。
等老寨主停下脚步,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喉结上下滚动,连咽口唾沫都觉得费劲。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背后的衣衫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觉得强撑着没让自己瘫软下去,指尖却在袖管里抖得厉害——这哪里是看女婿,分明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扑通”一声闷响,惊得满室人皆是一凛。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僵立着的洛阳已直直跪伏在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大阿二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守在旁的匪兵更是瞬间拔刀,刀光在灯笼下闪得人眼晕——谁都以为这文弱书生要耍什么花样,连老寨主都攥紧了拐杖,眸色一沉。
直到看清洛阳是实打实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要抵到地面,众人才缓缓收了架势,匪兵们虽仍举着刀,却悄悄松了几分力道。
“好汉饶命!老寨主饶命啊!”洛阳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地上闷闷传来,他猛地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里竟真挤出了几分水光。
“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卧病在床,每日需汤药吊着性命;下有三岁稚子嗷嗷待哺,媳妇早逝,全靠小人一手拉扯。
前阵子还收养了几十个流离失所的孤儿,他们若是没了我,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越说越动情,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杀我一人固然容易,可我死了,那几十口人便没了活路,岂不是平白造了杀孽?老寨主您是大仁大义之人,定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恳切,连见惯了江湖骗术的老寨主都微微一怔,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砰!”
一声脆响陡然炸开,老寨主身边的莲儿不知何时抄起了墙角的马鞭,一鞭子抽在洛阳后背上。
力道之大,竟将他抽得往前踉跄了半尺,疼得他
;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滚下豆大的汗珠,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爹,莫要听他胡诌!”莲儿将马鞭往地上一甩,火星溅起
“前几日在市集上撞见他,这套说辞就滚瓜烂熟了,不过是想耍滑逃命罢了!”她说着,忽然蹲下身子,一把捏住洛阳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再敢满嘴胡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反正给我生娃,也用不上这张嘴。”
她眼尾上挑,语气里的狠厉像淬了毒的刀,洛阳被她看得心头发寒,方才还涌到喉咙口的求饶话瞬间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一旁的阿大阿二看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大梗着脖子别过头,阿二更是死死闭着眼——想他们在大华教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何时见过自家先生这般窝囊?
可脖子上的刀还架着,只能急得额头冒汗,却半个字也不敢替他辩解。
“好了好了。”老寨主忽然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我的好莲儿,天色都快亮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腰背微微佝偻着,“人老了,不经熬,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说罢,便由一个老仆扶着,慢悠悠往后堂去了,临走前,目光在洛阳身上淡淡一扫,不知是何意味。
莲儿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冷噗嗤笑出一声,站起身对旁边的丫鬟道:“小蝶,咱们回房。”随即又转向那个满脸横肉的匪兵,“彪子,把这三个‘贵客’关进地牢,看好了,别让他们耍花样。”
“是,少寨主!”彪子瓮声应道,冲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匪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似的将洛阳拽起来,阿大阿二也被粗暴地推搡着跟在后面。
丫鬟瞥了眼洛阳背后那道深色的鞭痕,嘴角勾起一抹心疼,转身带着跟着自家小姐走进了东厢房。
灯笼的光晕在身后渐渐远去,地牢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洛阳被推搡着踏上石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清风寨的日子,怕是比刀山火海还要难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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