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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城虽非北地极寒之地,却实打实坐落在北国地界,风骨里浸着北方的凛冽与苍茫。
打从入秋起,北风便不甘寂寞,日日贴着城墙根呼啸盘旋,试探着往城中街巷钻,吹得落叶翻卷,尘沙飞扬。
待入了深冬,那风更是没了半分顾忌,如同挣脱了桎梏的野兽,裹挟着冰碴雪沫,蛮横地扫过千家万户,顺着衣领、袖口往人骨缝里钻,寒意直渗心脾,冻得人连打几个寒颤,半天缓不过劲来。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猝不及防,像是被谁暗中提前按下了酷寒的开关,比往常年景足足早了近一个月。寻常时候,霜降刚过不过是薄霜覆瓦,草木尚有余青,可今年霜降那日,天空便沉沉压下,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漫天铺开,一落便没了停歇的意思。
如今已是深冬时节,天地间早已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山川、田野、街巷、屋顶,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皓白,连往日里奔流的小河都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能过人走马。
空气仿佛被冻得凝固了一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冷得钻心,吸一口进肺腑,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冻得胸腔生疼,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化作缕缕白雾,袅袅飘向天际,转瞬便消散在寒风里。
在这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冷冬从来都不是文人墨客笔下“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风雅,而是一场悬在无数人生头顶的生死考验,残酷得容不得半分侥幸。
寻常百姓家,没有厚实的棉絮缝制冬衣,只能裹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麻衣,瑟缩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
没有充足的干柴取暖,只能捡拾些湿冷的枯枝,拢在灶膛里烧起微弱的火苗,聊胜于无。
更没有足以抵御酷寒的暖屋,屋顶的茅草薄得挡不住风雪,墙角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寒风肆无忌惮地往里灌,夜里睡觉,连被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每一场大雪过后,天刚蒙蒙亮时,街巷里总能看到三三两两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有老人,有孩童,还有些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他们皆是冻饿交加,再也没能熬过这一夜的酷寒,无声无息地倒在雪地里,身体渐渐僵硬,最终被新落的大雪掩埋,成为来年开春雪水消融后,泥土里一抹无声的叹息。
官府虽也有赈灾之举,开设粥棚,分棉衣粮食,可这般救济终究是杯水车薪,层层官吏克扣盘剥,贪墨舞弊,到了底层百姓手中的粮食早已所剩无几,棉衣更是薄如蝉翼,连挡风都难,哪里能御寒。
冷冬,便成了这个时代最无情的收割机,悄无声息地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徒留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洛阳逃离燕都城时,偏偏撞上了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雪,仿佛连老天都在与他作对。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鹅毛般的大雪慢悠悠地从云层里飘落,一片叠着一片,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雪花落在枝头,压弯了枯枝,落在地面,很快便积起厚厚一层,往日里熟悉的道路被彻底掩埋,田埂与沟壑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上下浑然一体,连东西南北的方向都变得难以分辨,放眼望去,只剩一片苍茫孤寂。
他逃得仓促,临行前只来得及从房间的床头顺手抓了一件单薄的棉衣套在身上,那棉衣本就棉絮稀薄,一路奔逃下来,早已被寒风浸透,又沾了满身的雪沫,融化后冻成冰碴,紧紧贴在身上,不仅起不到半分御寒作用,反倒像是一层冰冷的硬壳,将刺骨的寒意牢牢锁在身体里,冻得人浑身难受。
起初,满心的紧张与恐惧占据了所有思绪,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他只顾着拼了命地往前奔逃,肾上腺素飙升,脚下的步子不敢有丝毫停歇,哪怕雪深及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也浑然不觉寒冷,只觉得手脚微微麻,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炸开胸膛。
可当他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北边的深山,周遭的雪越来越大,粗壮的枝干交错纵横,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天空,连仅有的一点天光都难以穿透,林间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比山外还要冷上几分。
寒风穿过树林的缝隙,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孤魂野鬼的哀嚎,又像是猛兽的低吼,听得人头皮麻。
风卷着雪沫子,顺着树干的缝隙横扫而来,刮在脸上,如同锋利的刀子在割,生疼生疼的,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逃奔的力气渐渐耗尽,紧绷的神经也随着远离追兵而慢慢平复,刺骨的寒冷便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瞬间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先是指尖麻,紧接着便是手脚僵硬,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出“咯咯”的脆响,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根本停不下来。
双腿像是被灌了千斤铅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他心里急切地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想要拢一堆干柴生火取暖,哪怕只是一点点火苗,也能驱散些许寒意。
可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茫茫白雪,光秃秃的树干上积满了厚雪,地上的枯枝落叶全都被积雪掩埋,湿漉漉的根本点不着,别说干柴,连一点可以引火的东西都找不到。
洛阳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单薄棉衣,可那棉衣早已形同虚设,寒风依旧从衣领、袖口、衣摆的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冻得他四肢僵硬,连手指都难以弯曲,呼吸也变得愈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冰刃划过喉咙。
他心里清楚,这般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被冻僵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成为这场暴雪的又一个牺牲品,连尸骨都未必有人能现。
可他不能放弃!他好不容易才从被围困的燕都城逃出来,他怎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洛阳咬紧牙关,牙关咬得生疼,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撑着快要垮掉的身体,佝偻着脊背,一步一步艰难地在雪地里挪动。
雪花不断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很快便积了厚厚的一层,将他的头染成雪白,连眉毛睫毛上都凝满了冰晶,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雪人。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树木仿佛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嘶吼声和自己沉重粗重的呼吸声,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
可双脚却依旧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本能,在茫茫雪地里艰难前行,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固执地在这片酷寒的深山之中,寻找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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