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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了吗?”老陆问,“上涨需要理由。有时候是政策(交易所开业),有时候是资金(认购证带来新入市资金),有时候是公司基本面(技术合作),有时候只是市场情绪(大家都买所以我也买)。但无论什么理由,最终都体现在买盘多于卖盘上。”
陈默仔细看着那些新闻标题,仿佛能透过纸面看见一年前那个热火朝天的市场。原来每个价格跳动背后,都有这么多故事。
“第二个问题:涨到120块后为什么跌?”
这次陈默学聪明了,他翻看1991年中的报纸复印件。果然,找到了:
“监管层提醒股市风险,呼吁理性投资。”
“部分股票涨幅过大,估值已偏离基本面。”
“新股发行传闻引发市场担忧。”
“获利盘回吐导致大盘调整。”
“所以下跌也有理由。”他说。
“对。上涨需要理由,下跌也需要理由,但下跌的理由往往比上涨的更容易找到。”老陆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人性如此——赚钱时觉得自己聪明,亏钱时需要找外部原因。”
陈默记下这句话。
“第三个问题:现在飞乐音响从12块(拆细后)涨到31块,涨了快两倍,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陈默翻看最近几个月的报纸复印件。这次的理由更复杂:
“***南巡讲话,强调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
“浦东开发加速,上海定位为国际金融中心。”
“更多国企计划股份制改造,预计将有新股上市。”
“深圳股市火爆,资金南下又北上的传闻……”
还有几张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报道的是市民生活变化:“证券公司营业部人满为患”“股民数量激增”“股票成为热门话题”。
“这次的理由更多了。”陈默说。
“而且更宏观。”老陆点头,“第一次上涨主要是制度红利——股市新生,物以稀为贵。这次上涨,是整个国家转向的信号。你听懂了吗?”
陈默认真思考。他想起火车上看到的标语“开发浦东,振兴上海”,想起营业部里那些疯狂的人群,想起老宁波说的“一百变一万”。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我听懂了一点。”他谨慎地说,“股票涨跌,不只是公司的事,也不只是买卖双方的事,还是……整个时代的事。”
老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认识,比看懂量价关系更重要。很多人在股市里盯着一分一厘的波动,却忘了抬头看看天。天要下雨,你再怎么研究土壤湿度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个小窗户外面是对面的山墙,但在这一刻,陈默觉得老陆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中国股市现在就像个婴儿,刚会爬,但所有人都期待它马上会跑。”老陆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默听,“这八个股票,就是它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跌倒。以后它会经历更多——学会走,学会跑,摔更大的跤,生更重的病,然后再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而你,在这个婴儿刚会爬的时候来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
“对,责任。”老陆走回桌前,手指点着那八份表格,“你要看懂的不仅是这八个股票,更是这个市场怎么长大,为什么长成这样,以后可能长成什么样。因为等它长大了,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你是什么样,它就会是什么样的一部分。”
这话太深,陈默一时没完全理解。但他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陆带他逐一浏览“老八股”的数据和背后的故事。每个股票都有传奇:豫园商城如何突破万元大关成为神话;真空电子
;如何因为一则谣言单日暴涨暴跌;延中实业如何成为庄家试水的yground;爱使电子如何从默默无闻到被资金挖掘……
陈默听得入神。他没想到,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就像老陆说的,这八个股票是字母,但它们拼出的不是普通的单词,而是一部史诗的开篇。
五点半,保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老陆开始收拾资料。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周末不用来,营业部休息。你回去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把你听到的这些故事,按时间顺序整理成笔记。不要抄数字,写故事——这只股票为什么涨,为什么跌,关键事件是什么。”
“第二,下周一收盘后,我要考你八个问题,每个股票一个。你要回答的不是价格数字,而是‘它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点头:“好。”
走出杂物间时,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鱼眼。陈默慢慢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已经完全空了,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巨大的行情板静静悬挂,上面“老八股”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陈默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城、浙江凤凰。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仅仅是八个名字,而是八部微缩历史,八面镜子,映照出这个市场最初的模样。
走出营业部,天色已近黄昏。三月的上海傍晚,风里开始有暖意,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天最后的气息。陈默没有直接回包子铺,他在威海路上慢慢走着,脑海里翻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经过一个报摊时,摊主正在收摊,剩下的几份《上海证券报》打折处理。陈默犹豫了一下,花五毛钱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是:“‘老八股’表现活跃,市场期待新股扩容”。
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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