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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场雨,在四月二日深夜悄然降临上海。
陈默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敲打着亭子间那扇朝北的小窗,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只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击。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声音——那是飞乐音响股价下跌的声音,无声,但在他脑海里清晰可闻。
过去三天,飞乐音响从33.18元跌到31.20元,跌回了三月初的水平。他持有的十股,从浮盈八块五变成浮亏六块。不是模拟,是真金白银的亏损。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亏损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而他什么也没做。老陆教过止损,他自己也制定了交易计划,但当价格真的跌破止损位时,他的手像被冻住了,按不下那个“卖出”的决定。
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总觉得“还能涨回来”。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一个心理锚点,牢牢地把他钉在原地。
窗外天色微亮时,雨停了。陈默起床,洗漱,去包子铺上班。早晨的工作照旧:揉面、包包子、洗碗。但今天他做这些时,心里一直在算账。
亏损六块。在包子铺要洗一千两百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六百个包子。或者上十二天班。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碾磨着粮食,碾出的不是面粉,是一种沉甸甸的焦虑。
中午休息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店里吃饭,而是去了营业部。不是去看行情——还没收盘——是去找老陆。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陈默敲门进去时,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拿着算盘,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师傅。”
老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坐。”
陈默在凳子上坐下,看着老陆熟练地拨动算盘珠。那双手布满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但拨算盘的动作异常灵巧。上珠,下珠,进位,退位……复杂的计算在他手中变得行云流水。
“会打算盘吗?”老陆忽然问。
“会一点,学校教过。”
老陆把算盘推过来:“324乘以187,等于多少?”
陈默愣住了。这个节骨眼上考算术?
但他还是接过算盘,凭着记忆中的口诀开始计算。手指不如老陆灵活,算珠拨得生涩,好几次还拨错了位。花了将近三分钟,才得出结果:60588。
“对。”老陆点点头,“但太慢了。在股市里,有时候几秒钟的延迟,价格就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324x187=60588。计算器两秒,算盘三分钟。这就是工具的效率。”
陈默不明白老陆想说什么。
“你来找我,是因为飞乐音响跌了?”老陆收起算盘和计算器。
“是。”陈默低下头,“跌到31.20元了,我浮亏六块。”
“止损位设在哪里?”
“32.20元。”
“所以昨天就该止损了。”老陆平静地说,“为什么没执行?”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那个小窗户照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因为我觉得还能涨回来。因为我已经亏了,现在卖就是真的亏了。因为……”
“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个钩子钩住了你。”老陆替他说完。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我猜对了?”老陆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沓装订好的纸片。他抽出一张,递给陈默。
那是一张交易记录单的复印件,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买入真空电子,100股,单价42.50元,总成本4250元。旁边用红笔写着:未止损,最终卖出价31.80元,亏损1070元。
“这是我儿子的一笔交易。”老陆说,“他跟你一样,成本价42.50元像个钩子,钩得他动弹不得。跌到40元时想‘再等等’,跌到38元时想‘已经跌这么多了’,跌到35元时想‘现在卖太亏了’。最后跌到31.80元,扛不住了,割肉。”
陈默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片。1070元的亏损,在1992年是一笔巨款。他想象着当年那个年轻人,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缩水,心里的煎熬。
“你知道这种心理叫什么吗?”老陆问。
陈默摇头。
“叫‘沉没成本谬误’。”老陆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经济学教材,翻到某一页,“沉没成本,就是已经付出且不可收回的成本。理性的决策应该只考虑未来的收益和成本,不考虑沉没成本。但人不是完全理性的,我们会被已经付出的东西影响。”
他合上书,看着陈默:“用你能懂的话说:你在包子铺干活,月租三十块的亭子间漏雨,又冷又潮,影响健
;康。你是继续住,因为‘已经付了租金’?还是赶紧搬走,哪怕损失这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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