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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星期二,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陈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编提篮,站在一栋六层高的米黄色建筑前。建筑是欧式风格,有拱形门窗和浮雕装饰,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正门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申银证券公司”,另一块是“万国证券公司”,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这里是威海路433号。上海最早、最大的证券营业部之一。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手里的提篮。篮子里是三十份盒饭,用铝制饭盒装着,外面包着旧报纸保温。每份盒饭四两米饭,一个荤菜一个素菜——今天是红烧大排和炒青菜,总共十二块钱,方老板给了他五毛钱跑腿费。
原本送餐的是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叫阿强,但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上吐下泻。早上方老板看着堆成小山的盒饭订单发愁时,陈默主动说:“老板,我去送吧。”
“你认识路?”
“认识。”陈默其实不认识,但他昨晚特地问了李姐。李姐的丈夫在附近的印刷厂上班,知道这一带。
方老板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行,送完赶紧回来,下午还要干活。地址在这。”他递过来一张油腻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威海路433号,申银万国营业部,二楼大户室,王经理收。
现在,陈默就站在这栋建筑前。他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不是普通办公室那种电话铃声和打字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又像是海浪拍打礁石。
他走进大门。
瞬间,声浪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首先看到的是个巨大的厅堂,挑高至少有五六米,地面铺着已经磨损的彩色水磨石。厅堂里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男人们穿着西装或夹克,女人们烫着头发,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前方。
陈默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厅堂正面墙上,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不,不是黑板,是墨绿色的底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满了数字和文字。数字分好几列,每列上面有红色的小牌子:代码、名称、今开、昨收、最新、涨幅……
那些名称他有的认识——飞乐音响、真空电子、延中实业——都是老宁波和包子铺客人提到过的。数字在跳动,不是真的在动,而是每隔几分钟,就有工作人员爬上梯子,用板擦擦掉旧的数字,写上新的。
每一次改写,人群就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叹息,有人欢呼,有人捶胸顿足。
“涨了!飞乐涨了五分!”
“妈的,我的延中又跌了!”
“让让,让我看看电真空!”
陈默被挤在人群中,几乎动弹不得。他闻到各种气味:香烟味、汗味、发胶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韭菜盒子的味道。空气闷热,尽管是三月的天气,厅堂里却热得像蒸笼。几个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嗡嗡的噪音,但丝毫吹不散这团热气。
他艰难地移动,试图找到楼梯。盒饭在手里越来越沉,铝制饭盒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小阿弟,送饭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他。
陈默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纸条。
“大户室在二楼,左边楼梯上去。”保安指了指方向,“别在一楼逗留,这里人多,小心饭洒了。”
陈默道了谢,挤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很宽,但同样挤满了人。不少人就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看行情板一边记录。有人甚至自带小板凳,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报纸,报纸上写满了数字。
“借过,借过……”陈默小声说着,侧身往上走。
二楼安静许多。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底色。两侧是一间间房间,门上挂着铜牌:201、202、203……房间门都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人,面前摆着像电视机一样的机器——陈默后来才知道,那叫行情终端。
他找到205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摆着四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终端机,屏幕闪着绿光,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字和图表。三个男人坐在桌前,都在盯着屏幕。靠窗的桌子最大,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对,延中实业的单子挂出去没有?什么?还没成交?继续挂,低于市价一分钱也要出!”
他挂断电话,这才抬头看陈默:“送饭的?放那边桌上。”
陈默把提篮放在靠墙的空桌上,开始一份份往外拿。饭盒还是温的,报纸包着的地方有点油渍渗出。
“今天什么菜?”一个年轻点的男人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红烧大排,炒青菜。”
“又是大排……老方就不能换换花样。”男人嘟囔着,但还是起身过来拿饭。
背头男人——应该就是王经理——
;也走过来。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对陈默说:“小兄弟,回去跟老方说,明天换咕咾肉,大排吃腻了。”
“好。”陈默点头。
王经理递过来十二块钱:“点点。”
陈默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没错。他把钱放进口袋,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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