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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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第2页）

于是，我就这样听到了我此生听过的最坏的消息。

冯萱说：‘周末，我哥跟他朋友骑车去青川，他朋友的自行车刹车线断了，在青川脚下那个大坡摔死了。’

我没想到会听到一个坏消息，所以我有点懵。我没有听清楚是谁摔死了。

我问冯萱。

冯萱说：‘我哥的朋友摔死了，血流了好大一滩。’

我问她：‘那你哥呢？他怎麽样’

她说：‘我哥惊吓过度。当时他就满头大汗丶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我舅舅舅妈带他去医院了，休养了好几天。’

你知道吗？当时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我不相信，不相信如此残酷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我问冯萱：‘你说真的？’

冯萱说：‘我能用这种事开我哥的玩笑吗？’

我这才相信这是事实。

我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你亲眼看着一幕最残酷的画面在你面前发生丶你失去朋友丶你满头大汗丶浑身发抖……这样的场景，我每次想到都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残酷的事情。在我心里，你应该永远是那个阳光俊朗丶潇洒帅气丶总是在笑的阮潇临。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无法忍受老天爷如此残酷地对待你。阮潇临，我很心疼你，很心疼。当时我第一次体会到心揪得紧紧的是什麽感受；也第一次发现，原来，眨一眨眼，眼泪就可以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心里祈祷，祈祷你好起来，祈祷你一切都好。

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都没有跟你说。

其实，在溜冰场偶遇之前，我已经找了你一个下午。那天，你们学校为五四晚会提前彩排，褚青青邀我去看。我很早就去了。上高中後，我基本每个周天都会去你们学校，名义上是去找褚青青，可实际上都是想见到你。因为你在二中，所以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二中。我想见你，很想，只不过一开始的十几次都没能如愿。那天彩排结束後，我跟褚青青打算去七星公园溜冰。没想到，这一次，上天眷顾我了。在路过一家网吧的时候我看到你了。当时的你，倚在爬满常春藤的网吧门口正跟一个满头红发的男生说话丶笑着。你的头发蓬乱丶面容消瘦，跟我记忆中的你仿佛是两个人。你虽然在笑，但那笑容跟从前的笑容已经不一样。你还记得二十五岁之约，是吧？我在信里说，我要好好学习，不让爸妈失望，直到二十五岁再去找你。可那天见到你，我的心却动摇了。你的状态并不好；你跟那个红头发的人……学生期间染那麽红丶那麽鲜艳的头发，他应该是那种不听话的‘坏学生’吧……你跟坏学生在一起，我想，你会不会是被那次残酷的事故重击，于是伤心丶堕落丶沉沦？我想起我做过的那个梦：你在一条崎岖小路摔倒丶我去扶起你，扶你走到一条平坦的大路。一切好像都对应上了——梦里的你摔倒丶受伤或许就对应那次事故；我去扶你丶扶你走上平坦的大路对应的应该是我陪伴在你身边，陪你走出阴霾。那个梦是我在知道那次事故之前做的，所以，我想，那是上天对我们命运早早的预示；上天当时安排我们相见，一定是因为当时的你需要我，需要我的陪伴。那麽，我应该在你的身边陪伴你。不过，等我想明白这一点并下定决心不必再守二十五岁之约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你跟那个红头发的人早已经走了，我跟褚青青也在七星公园徘徊了很久。我决定去找你，一定要找到你。我们回到网吧，一个卡座一个卡座地找，没找到；把你们学校丶把学校附近能找的的角落都找了，也没找到。直到天黑，我终于不得不放弃了。我觉得是因为我的犹豫错过了你，我觉得遗憾。为了感谢褚青青全天的陪伴，我陪她去溜冰。没想到，在溜冰场遇到你。

你看，上天真的觉得我们就该那一天相遇。

知道你回来复读的时候，那个时候，其实我真的已经放下你了，所以手表才会被我扔掉，再也找不回来。我心想，就算你回来了也无所谓，你的所有事都不会再与我有关，你是生是死丶快乐悲伤我都不会再管。好不容易从那段痛苦的时光中挣扎出来，我想放过自己，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可是，当我看到你空间出现那些色情图片，我竟然又不自觉地开始担心，担心……你是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你而自暴自弃丶自甘沉沦，担心我给你的陪伴丶守护坍塌後你独自一人有多难熬。于是，我还是不忍心，厚脸皮地编造了台灯需要充电的理由再次接近你。

阮潇临，从一开始，我想留在你身边就是担心你被那件事情伤得太重，于是，我想守护你丶陪伴你，想疗愈你心里的伤口，想让你不觉得孤单。很抱歉，我一直对你隐瞒。我以为这会成为永远的秘密，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只要默默陪伴你就好。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丶继续为这个秘密坚持下去了。

我不明白为什麽，为什麽每次我们在一起之後总会很快就变得很糟糕丶很狼狈？你会变得沉默，一言不发；我会变得崩溃，歇斯底里。我们反复陷入情绪困境，无法做到携手解决所面临的问题，只是不停地彼此消耗丶彼此折磨。

我太累了，身心俱疲。

好奇怪啊。我们只能一起开心，却不能一起不开心？

中考後，我妈妈说她找人帮我算了命，说我不能靠近属狗的人。我不相信这个，绝不相信。若是我不能靠近你，上天根本就不会让我喜欢你。一直以来，我相信的只有一件事：既然上天让我喜欢你，便是一定要让我们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否则，便不会让我喜欢你。可到了现在，我才发觉，‘喜欢’这件事好像不是上天所安排，而是我自己……是我们自己起心动念丶一意孤行。上天是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的，怪我们非要喜欢彼此，所以，它只好在我们每一次靠近之後让我们变得狼狈丶糟糕丶筋疲力尽，以这种方式来警示我们。

阮潇临，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现在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疲累，觉得痛苦。我知道那次事故对你影响很大，于是，你习惯于把自己封锁起来丶保护起来，习惯于躲避丶退缩。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应该理解你丶体谅你。可是，理解不等同于我能全然接受，再次面对你无尽的沉默，我还是觉得心累。当你沉默，当你不给我回应，或者，只是你所做的不符合我的期待，我就会着急丶会发疯，一发疯……就会伤害你。我怎麽会忍心伤害你呢？只是听到你受伤害，我的心就疼得不行。当我变成伤害你的那个人，我……

“每次对你说狠话，我的心也像被刀割一样，我的心也很煎熬。我以为道歉能抚平这些伤害，于是我每次都跟你道歉。直到……直到那天看到你的回复，我才知道，原来，道歉不能抚平伤害，原来你一直在默默承受，而我竟一直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总在不断地用我的情绪丶用我的言语伤害你。我是最不想伤害你的人啊。最让我害怕的是，连我自己不知道我什麽时候会再次情绪失控丶会再次伤害你。阮潇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麽会是这样糟糕的一个人。就连现在，我知道我也在伤害你，我在揭你心里最深的伤疤。可是，对不起，我现在不知道该怎麽办了，所有的事情都太混乱了。”

她的情绪又再度崩溃，于是她又停住很久，静静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待情绪彻底平静了才再次开口。

“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一次重逢，原来不是我们破镜重圆，而是重蹈覆辙。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我会情绪失控，我的失控丶我的肆意发泄会让你变得沉默；你越沉默我就越无法忍受，就越失控……这样的情况，以前已经发生过，重来一次，竟还是这样。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局，无法可解。也许，上天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所以才安排这次重逢，想让我们自己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放弃。”

“阮潇临，我该说的都说了。今天来，其实，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想，我们不该再这样痛苦地继续纠缠了，不该这样痛苦，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守护你了；对不起，是我接近你，又是我决定离开你；对不起，我曾那麽多次地伤害你，今天也残忍地揭开你心里的伤疤。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说对不起，你也最後原谅我一次，可以吗？最後一次。”

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没有要说的了。陈灯静坐了很久。她觉得她该离开，心里却又实在舍不得离开。

这一次离开就将是永远离开。

可是，再有不舍，也该离开。待她把心里的不舍慢慢消化之後，她扬起一个笑脸，对阮潇临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这辈子定不负我？阮潇临，我对你只有一颗真心:希望你好，一切都好。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一切都好，这样才不辜负我对你的心，才不辜负我所做的一切。你说过不负我的，你说到一定要做到。嗯。”时间不早啦，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她起身离开。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在犹豫：是否应该将那条围巾带走，那毕竟是阮潇临要送给她的礼物，那是他要送给她的一颗真心。

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他的真心何止那一条围巾。她说要离开，便是要将他全部的真心都弃之不顾了。

她轻轻打开房门，离开，又轻轻关上。

阮潇临重又独自陷入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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