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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浑浊的风在门框上呜呜咽咽地打旋儿。
瘸腿孩子滚落在门槛内的尘埃里,枯瘦指爪死死扣住守影人脚踝上粗粝刺青的触感,湿冷、黏腻,带着一股劣质草药泡烂后又风干的苦涩腥气,像扎进皮肉的冰针。那力道极狠,几乎要抠进皮里,指缝里嵌着灰土和暗红的血痂子。
守影人整个定住了,像块骤然冷却的铁。兜帽深处那片绝对漆黑的区域里,仿佛能听到凝固僵硬的寒气寸寸结冰的细微裂响。巨大的斗篷下,那非人的躯壳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似乎下一秒就会从内部铮然碎裂。
“滚……”一声极干涩、极短促的低嘶从斗篷深处挤出,抖得不成调,像磨砂纸刮过朽木。
“狗崽子跑这里来了!”门外浓稠的黑暗里猛扑进来几条壮实的黑影,裹着一身冰冷的潮气和浓烈的尿臊味。为首那个矮壮的独眼汉子一脚就踩在小孩按在地上的手上,胶皮靴底狠狠碾着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还敢跑!”
瘸腿孩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抽气声,眼睛瞪得快从脸上崩出来,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虾米似的紧缩着痉挛。
“干什么的!”赵老七总算摸着了滚到灶台边的火石火镰,敲出了几点火星,借着那微弱的光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拿人!”独眼汉子身后一个歪嘴的痞子斜眼扫过屋子,目光在那几乎填满了角落阴暗的巨大斗篷影子上顿了一下,又被惊吓似的飞快挪开,色厉内荏地提高嗓门,“这是镇西头张老爷家逃出来的小畜生!砸了主家祭祖的玉碗!拿他回去填命!”他说话间唾沫横飞,带着酒气,另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作势要踹在小孩腰眼上。
“咚!”
一只粗陶海碗猛地砸在歪嘴痞子脚前的泥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粘稠的甜酒酿溅起来,烫得他怪叫一声跳开。
老板娘叉腰堵在前头,脸在昏昏的光线下绷得铁青“祭祖的碗抵一条命?我看张家祭的是阎王爷的祖!”她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这几个明显喝了酒的地痞,“大年三十登门踩我的地界抓人,张老爷的家丁都死绝了?要你们几个三瓦两舍的泼皮来拿人?”
独眼汉子眯缝的眼在老板娘和角落里那沉默巨大的阴影间游移了一下,酒似乎醒了半分“赵七家的…少管闲事!这张条子可是衙门画了押的!”他手往怀里摸索。
“拿出来!老娘瞧瞧,是哪个衙门口的老爷大年三十半夜签的抓人票!”老板娘一步不让,嗓门更高了,震得油灯罩子嗡嗡响。
楚槐已经扑到了瘸腿孩子身边。孩子被踩住的手扭曲变形,肿得像个紫茄子。楚槐拨开他脸上粘成一绺一绺的枯草乱发,露出一张冻得发青、满布泪痕污泥的小脸,触手是冰坨子一样的冷。“冻透了!”他扭头吼,“老赵!热水!干净的布!云昭,搭把手!”
孩子喉咙里“嗬嗬”响着,眼睛惊恐地乱转,徒劳地想抽回那只手。就在楚槐试图把他和那只黏在守影人脚踝上、死也不肯松开的脏手分开时,孩子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变成了尖锐凄厉的抽气,像风穿过破瓦罐,随即身子猛地一弹,一口带着碎冰渣和粉红泡沫的血沫子喷了出来,溅在楚槐衣襟和守影人的灰斗篷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洇开一片污黑痕迹。
守影人猛地一抖,斗篷下炸起一股无声但剧烈的阴寒气流,离得最近的楚槐感觉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脸,瞬间僵住。
“操!晦气!”歪嘴痞子看着地上的血沫,嫌恶地后退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死也别…”
“砰!”
一条长板凳带着板凳腿儿刮起的冷风,结结实实砸在了歪嘴痞子后背,力量大得让他往前踉跄好几步,“哐当”撞翻了角落里靠墙的那个糊了一半的“灶火灯”架子。纸糊的人形骨架“哗啦”碎了一地。
云昭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抬起的腿。他刚才就站在楚槐身后,板凳是顺手抄起来的。
独眼汉子眼皮狂跳,手还停在怀里摸索那并不存在的条子。“娘的…反了你们了!管闲事管到张……”话音未落,一个热烘烘、重沉沉的东西呼地朝他脸上飞来。他下意识歪头躲开,那东西“啪”地砸在门板上,软塌塌地滑落——是一只还冒着热气、酱成深褐色的卤猪蹄。
赵老七一手还提溜着另一只猪蹄,脸上是被灶火烤得油亮的光“拿老子的猪蹄当暗器砸不死你!拿着滚!这猪蹄算是赔他砸的碗钱!要人没有!再敢在这儿放一个屁,老子豁出去年不过了,这锅滚油先给你几个龟孙子洗个澡!”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大锅铲,作势要舀锅里翻滚沸滚的浓油。
几个地痞被他这泼劲儿和周围住户被惊动、开始探头探脑的动静骇住了。独眼汉子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门槛上“行!你们等着!”他怨毒地剜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又飞快地扫过角落里那静默如山岳的庞大阴影,最终还是不敢冒险,一挥手“走!”几人互相拉扯着,狼狈地钻回了门外粘稠的寒夜里。
门被赵老七用尽全力“砰”地甩上,插上了沉重的门栓。冷风和外面零星的爆竹
;声被隔绝。
屋子里死一样寂静了一瞬。只有角落里瘸腿孩子喉咙里那微弱又艰难的“嗬嗬”声,像破麻袋在漏气。楚槐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那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捧着一把枯柴。孩子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灰蒙一片,看不出神采,只凭本能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守影人所在角落那片深重的黑暗。
“老楚!热水来了!”老王提着一铜壶热水,端着一小盆凉水跑过来。铜壶放在地上,氤氲的热气升腾。
老板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敖锐沉默地站到门边,似乎听着外面的动静。
守影人依旧在那个角落。刚才那股炸起的寒意已经消失了,或者说是死死压了回去。他像一尊彻底冷却凝固的粗糙石雕。只有被小孩抓住的那只脚踝,还维持着被死死扣住的姿势,灰布斗篷下摆在孩子无力垂落的手指间皱成一团。
楚槐撕开孩子裹在外面的那层破烂湿冷的单衣,露出里面的肋骨根根毕现的瘦小身体。胸前和后背有大片深紫和暗青色的陈旧瘀伤,新添的几处渗着血丝。肋骨似乎断了。楚槐的手指小心地在胸口按压探查,眉头锁得死紧。“不成……”他声音发涩,“那一下跺下去…怕是伤了肺腑…没内出血都是祖宗保佑……心脉弱的几乎摸不到了……冻太久,人抽干了……”
赵老七焦躁地搓着手“老楚!你点子多!就没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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