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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老王锁上“金桂苑”小区的南门,拎着他的收音机,开始最后一轮巡逻。收音机是老式的那种,黑色塑料壳,天线可以拉出半米长,右上角贴了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复盘”。
这个收音机跟着他五年了。五年前,他用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在旧货市场买的,为的是夜里值班不犯困——听听戏曲,听听新闻,听听那些遥远的声音。三个月前,他偶然调到一个财经频道,从此,收音机里的声音变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股市夜话》,我是主持人老陈。收盘了,我们来复盘今天的行情……”
老王不懂什么叫“复盘”,但觉得这个词好听。复盘,把棋局重新摆一遍,看看哪步走对了,哪步走错了。股市就像下棋,只是棋子是钱,棋盘是人心。
他拎着收音机,沿着小区主干道慢慢走。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又不打扰住户。收音机里,主持人老陈的声音沉稳有力:
“……今天大盘低开高走,收涨0.5%。板块方面,新能源车、光伏领涨,白酒、医药调整。北向资金净流入二十亿……”
老王一边听,一边观察路过的楼栋。3号楼502的灯还亮着,那是李老师家,退休语文教师,最近开始炒股,据说亏了养老金的一半。老王巡逻时见过他几次,半夜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k线图上的一个小点。
收音机里换了个声音,是个女分析师:
“从技术面看,沪指今天收在五日均线之上,但量能不足,明天面临压力位……”
老王走到儿童游乐区,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白天这里的热闹,家长们一边陪孩子玩,一边讨论股票。一个妈妈对另一个说:“我那几只基金,这个月又跌了,想赎回。”另一个说:“别赎,等反弹。我听说要降准了。”
降准是什么,老王不懂。但他能听懂语气里的焦虑,那种钱要消失的焦虑。就像他二十年前在工厂,听说要下岗时的感觉,只是那时焦虑的是工作,现在是股票。
收音机里开始接听众热线。一个男人声音激动:
“陈老师,我重仓的那只票,今天又跌了五个点!套了三十个点了!该割肉吗?”
“这位朋友,首先要看基本面……”老陈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公司没问题,只是市场情绪影响,可以再拿拿。但如果是基本面变坏了,该割还得割。”
“可我不甘心啊!三十个点,我半年工资!”
“投资要有纪律。设好止损线,到了就执行。股市里,活着最重要。”
活着最重要。老王想起上个月,7号楼有个年轻人跳楼,没死成,摔断了腿。听说是炒股亏了五十万,借的高利贷。当时救护车来的时候,老王帮着维持秩序,听见那年轻人躺在地上哭喊:“我的钱……我的钱没了……”
那之后,老王听收音机里的“复盘”更认真了。他隐约觉得,这些声音在讨论的,不止是数字的涨跌,是人命的重量。
他走到8号楼,这里是小区最贵的楼,住的都是做生意的。801的刘总,开奔驰,据说身家几千万,但最近脸色不好。老王昨晚巡逻,看见刘总的车停在楼下,人坐在车里,没上楼,盯着手机看了半小时。屏幕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收音机里换了个嘉宾,声音年轻,语速快:
“我认为现在是布局科技股的好时机!你看美股,faang又创新高了,a股的科技股还在底部……”
老王不懂faang,但他知道,这个嘉宾的语调让他想起小区里那些推销保健品的年轻人,亢奋,笃定,不容置疑。而老陈那种沉稳的声音,像老中医,望闻问切,不急不缓。
他走到小区中心的凉亭,坐下歇会儿。收音机放在石桌上,声音在夜空里传开:
“……投资是长跑,不是短跑。不要追涨杀跌,要做时间的朋友……”
做时间的朋友。老王想起自己,五十二岁,当保安十年。时间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三班,他值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八点。时间很慢,一分钟一分钟地熬;时间也很快,一转眼十年。这十年,他看着小区里的孩子长大,老人变老,看着房价从三千涨到三万,看着人们讨论的话题从“孩子成绩”到“股票涨跌”。
收音机里开始播广告:
“想学炒股吗?想把握牛股吗?欢迎报名《老陈实战课》,原价9999,现在只需2999!前一百名送《龙头战法》手册……”
老王笑了。这些广告,和收音机里那些沉稳的分析格格不入。就像小区门口那些“股神培训班”的海报,鲜艳,夸张,承诺着财富自由。而凉亭的柱子上,就贴着一张,被雨淋得字迹模糊,但“十倍股”“财富密码”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他关掉收音机,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开。远处传来汽车声,是晚归的住户。一辆宝马开进来,车窗摇下,是9号楼的张姐,券商客户经理。
“王
;师傅,还没下班?”
“快了。张姐今天这么晚?”
“加班,整理客户资料。”张姐停好车,没立刻上楼,走过来,也点了根烟,“王师傅,听收音机呢?”
“嗯,听听新闻。”
“是财经频道吧?我也常听。”张姐吐了口烟,“现在这行情,难做。客户天天问‘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也亏着。”
老王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张姐是“专业人士”,西装套裙,高跟鞋,说话带英文缩写,应该很懂。
“您也炒股?”
“炒,怎么不炒。”张姐苦笑,“我自己的钱,客户的钱,都在里面。这个月,浮亏十五个点。”
“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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