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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士肃看向高湛。对方脸上是见猎心喜的勃然,被这般当众点名,不接便是扫了长广王颜面,也堕了自家威风。

“等着!”

他转回头,对陈扶笑道,“殿下雅兴,士肃岂敢推辞?扶儿,且容我失陪片刻。”

灼热的压迫,随那高大身影的离开骤然抽离。月白绸料上绷着的指节,松开了。

净瓶立刻凑了过来,“刚认识就要上家去?还叫仙主扶儿?这慕容公子也……也太没分寸了吧!”

“慕容氏是鲜卑族,男女之防本就不比汉家。他又有那般军功彪炳的阿耶,有些飞扬之气……也寻常。”

高孝珩重新执起案上那只素青瓷杯,送至唇边,一线微涩的凉意,沉入温热腑脏。

雨声渐息,司马消难起身拍了拍掌,朗笑道:“小弟在听鹂馆中备了清谈茶席,投壶戏具也已设好,大家不如移步那边,另寻一番雅趣?”

人瞬间流动起来,案几推动的声响、招呼说笑的寒暄、婢仆轻声的指引,混成一片热闹。

高孝珩徐走在王元景身侧,行至雕花门扉,目光在陈扶坐过的锦垫扫过,忽地一定。

是一枚小簪。不过寸余长短,簪头一颗浑圆珍珠,莹莹一点柔光。他微俯下身,整理袍摆。苍奴默然一挡,再直起身时,那点莹白已握在了掌心。

“晋阳王殿下。”

高孝珩停步,侧身。胡骊已走到近前。

“小女子胡骊,‘采骊颔下珠,缀我衣上缨’的‘骊’。”

高孝珩唇角依礼弯了弯。

胡骊见他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凑近了些,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下。“殿下熏的什么香?方才在席间便隐约闻着了,冷冷的,像嚼了口新雪,近了又隐约花木之香气。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高孝珩后退半步,淡道,“熏衣乃奴婢之事,小王不知此为何香。”微一颔首,“卢娘子,恕小王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便径朝听鹂馆而去,将那被叫错了姓的错愕身影,干脆地留在了身后。

“嗤——”

一声笑从廊柱另侧传来。高湛慢悠悠踱出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捞了只果子在抛着玩,脸上尽是看了场好戏的惬意。

他踱到尚立在原处、表情僵着的胡骊旁边,笑嘻嘻道:“胡娘子,别介意。我那大侄子打小就这样,眼里除了书卷丹青,瞧不见别的。你这‘一枝春’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更灿,“赠他怕是白费心思,不如……换个人。”

话虽戏谑,却不令人难堪,反而冲淡了些许尴尬。胡骊“噗哧”一笑,甩着手中的披帛,朝那热闹处走去了,步伐依旧轻快,仿佛方才那点小小挫折,不过是一阵夜风罢了。

听鹂馆内,数十盏鎏金鹤擎灯将偌大厅堂照得恍如白昼。地席已布置,正中空出,两侧各设长案锦垫,俨然对阵之势。

众人并未即刻入席,三两两立着,低声谈笑着。

“雅集不可无玄谈清论以涤尘襟。今有一题,愿与诸公共析——”司马消难目光扫过宾客,“何谓名士真风流?”

题目虽旧,却足以引出千般机锋。话音一落,满堂便响起低低议论声。

司马消难堆着笑,朝两位亲王拱手,“今日幸得长广王、晋阳王两位殿下在席,不若便请两位各领一方,定个基调如何?”

高湛正倚着一根朱漆柱子,闻言眉毛一扬,笑道:“那本王便先抛砖引玉——依我看,这真风流么,”他站直身子,踱到厅中,广袖一拂,意态洒然,“便是放达不羁,想行便行,想醉便醉,何必拘泥礼法、自缚形骸?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此等真率任情,方是名士风流!”

高孝珩也自灯影稍暗处走出。他立定,向高湛微一颔首,“九叔高论。然,孝珩以为,心无所碍,方得逍遥。王子猷雪夜访戴,岂在‘见戴’之迹?实是‘乘兴’之心。心有丘壑,虽居庙堂而自有林泉之致;内无主宰,纵卧竹林,亦不过一醉梦之徒耳。”

司马消难拊掌笑道:“妙极!妙极!两位殿下已开题明义——真风流究竟在行迹,还是只在心境?诸位,请择席而坐,各抒高见吧!”

厅内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邺下深受胡风影响,南朝又崇尚及时行乐,正方高湛所倡,显然更合贵胄名士之心。只见南梁降臣如萧祗、萧放等人,不假思索便走向高湛方席位。祖珽捋着短须,哈哈一笑,他的名言就是“丈夫一生不负身”,自然是径直而去。李概撩了下眼皮,也晃了过去。崔赡略一沉吟,亦步向那方。胡骊笑嘻嘻地拉了拉身旁封充的袖子:“走,那边热闹!”

高湛见自己这边瞬间济济一堂,尤其看到王元景也含笑踱来,眼睛顿时一亮,“元景肯来,本王此阵可谓稳矣!”

王昕从容一揖,落座他左侧辩席,邢邵却“呵呵”低笑两声,“殿下也莫高兴太早……最厉害的那位,可在对面呢。”他说着,眼风飘向走向晋阳王的陈扶。

高湛眉梢一动,还未及说话,祖珽已大剌剌地在右辩席坐了,“子才莫要长他人志气!来来来,老夫也来凑个热闹!”

反方那边,相比之下便清冷多了。

陆仰在高孝珩语毕时,便已静静跟在陈扶身后,同步走来。段懿与身旁友人低语两句,亦迈步过去。除此之外,竟再没人来此。

“陈内司深谙经义,明鉴世情,”高孝珩手臂舒展,引向自己右侧锦垫,“不知孝珩可否有幸,请内司居此席,为我方提纲挈领?”

她浅浅一礼,“殿下过誉。扶愿竭陋思,为我方一驳。”说罢,在那右辩之位坐下。

原本已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慕容士肃,“噌”地又站了起来,“还是那边瞧着有理!”,大步流星地跨过中间空地,冲着陈扶大大咧咧一笑,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

陈扶只作不见,目光凝向前方,专注思忖论题。

司马消难看都已坐定,笑请道,“那便请长广王殿下首番——”

高湛广袖一振,不必思索,脱口便道:“夫风流者,刘伶幕天席地,命仆‘死便埋我’,纵意之行!谢安赌墅弈棋,洒落之行也!嵇叔夜临刑犹能顾影而琴,真率之行!张季鹰因思莼羹鲈脍,即刻挂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痛快之行!更有毕卓浮身酒池,祢衡击鼓骂曹。真风流,自当行‘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行迹也!”

陈扶从容反驳:“然,嵇康亦有《家诫》一篇,谆谆教导子女‘口与心誓,守死无二’,岂非‘任自然’亦需行有所守?谢安之所以能于淝水战时赌墅弈棋,乃因其平日已遣子弟如谢玄等经略四方。若素日毫无作为,一味放纵声色,临危之际,安能风流?可见风流与否,不在一时之行迹,而在从容之心境。”

王元景捻须微笑,“《庄子》有云:‘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内在风流,岂能无外在纵情恣意相表里?收敛行迹,即是压抑本心,何谈逍遥!人生如寄,光阴逆旅,大丈夫处世,当享尽耳目声色之欢,方不负七尺之躯,不愧‘风流’二字!”

陆仰拱手一笑,清音如玉:“《老子》亦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至妙之境,往往不假外饰。孔子亦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行不逾矩,无碍从心,不逾大道,此方为真风流也。”

祖珽脸上泛着红光,“《列子·杨朱篇》更言:‘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且趣当生,奚遑死后?’便是曹操,亦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之辈,更该快意而为,诸位说是也不是?”他惯会煽动,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哄然应和。

陈扶道,“纵情任性易,负重周全难。阿祖公所言,自然令人向往。然若天下才俊皆效张季鹰,见秋风起便思莼鲈,弃官归乡,则国事庶务,谁为操持?边关烽火,谁为抵御?昔桓温雪天行猎,遇王濛、刘惔诸人清谈。刘真长见其一身戎装,嘲弄道:‘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温答:‘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坐谈!’”

她语速平缓,却重若千钧。满堂为之一静。方才附和祖珽的人,面色不禁有些讪讪。

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接口道:“今国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若名士风流仅止于酣醉避世,悠游泉林,于国何益?于时何益?昔谢安石、王茂弘,出世可为逍遥公,入世则为社稷臣,出处自如,心志不移,此等风流,方为当世楷模也。”

祖珽自然不服,他虽行止不端,却满腹才华,纵是宰相也做得,“此一时彼一时也!若真到国家危难之际,需我辈挺身之时,我等自当收起闲情,为国效力!岂是只会坐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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