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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宫卫令》:昼刻尽,闭门鼓后,无故不得夜行。月前,直宿官兵见广平王屡屡犯夜,不敢擅问,便报于了里长。那里长不过依例问询,广宁王竟纵手下,笞了他几十鞭。此后,广平王每过吉阳里,若撞见里长,必亲督随从,将人殴打,拖抛于道,方扬长而去。”
见高澄踏入,陈淑仪忙堆笑迎上,未及开口,便听皇帝道:
“高延宗呢?”
陈淑仪眼波微闪,笑意更柔,“跑了半晌,许是乏了,刚歇下了。”
“哈,睡得倒快。”
不再多言,揭起斑竹帘,破步直入。梢间光线昏朦,靠墙一张藤屉榻上,果然鼓起一团,披被蒙头,睡得鼾声粗气。
高澄在榻前立定,朝刘桃枝一颔首。
刘桃枝端起几上凉茶含了一大口,腮帮作鼓,对着那隆起,“噗”地一声,尽数喷将过去。
里头的人蠕动了一下。
高澄唇角一勾,一把攥住被角,发力一扯——连人带被,滚葫芦般从榻上拽落在地。高延宗摔得七荤八素,顶着头湿漉漉的乱发,手忙脚乱爬起来,“父、父皇……”
那御史将里长状告之事,原本又说了遍。
高延宗猛地蹿将起来,一把揪住那御史的幞头,乱嚷起来:
“好你个杀才!敢在父皇面前胡吣!我何曾打过甚么里长?定是你这厮收了黑钱,构陷本王!父皇明鉴!他冤枉我!他冤枉奴奴啊!”
他生得高大,力气又足,那御史被他揪得冠歪发散,却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告罪:“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只是据实……”
“你瞒谁?”
一道端严沉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御史中丞常山王高演。他跨门而入,指着延宗道,“证据确凿,街坊与巡夜官兵皆可作证。你还不从实招认,遮饰甚么!”
高延宗松开御史,‘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声音拔高,满是委屈:“父皇!父皇明察!六叔定是叫底下人糊弄了!那起子小人,欺儿臣年轻,便胡乱攀扯!父皇……父皇可别听信一面之词,枉杀了奴奴……”
“你还敢强嘴?!”高澄一声断喝。
高延宗浑身一颤,话噎在喉里,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忽地瞥见门外往里赶的二叔,霎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哧溜一下便蹭到了来人身侧。
高洋素来疼爱这个侄子。
延宗幼时肥胖,行动笨拙,受人嘲笑,唯独在高洋府上能得些畅快,便常来玩耍。后来这孩子奋发习武,练就一身过人膂力,矫健敏捷。高洋看在眼里,只觉这侄子骨子里那点憋着劲的犟,像极了自己,因而愈发疼爱,甚而胜过亲子。
闻听六弟要弹劾延宗,他忙赶来相护,此刻见孩子吓得这般,更是软了心肠。
他将延宗往身后挡了挡,看向皇兄,扯出个劝和的笑,“陛下。延宗还小,行事难免荒唐。他心地是好的,这么……”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么可爱的孩子,拢共也就这一个。念他初犯,就……饶了他这遭吧?”
“孩子?”高澄眉梢一挑,目光在高洋那努力摆出笑模样的脸上停了停,掠向他身后那比门都高的‘孩子’,忽地笑了,“他二十了,高洋。怕不是到八十岁,你还觉着他是个‘孩子’。”
他慢悠悠地踱开两步,示意宫人将陈淑仪请出去。复从刘桃枝手中接过备好的、碗口粗的棕缆麻绳,在掌心掂了掂,手腕一抖,朝高洋抛了过去。
“你惯的孩子,你来管教。”
高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看看绳子,又看看瞬间面如土色的延宗,再抬眼望向兄长——高澄已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了,接过宫人新沏的茶,垂眸吹着浮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陛下……这……”高洋喉头发干,“延宗他没挨过……恐不禁打。假若打坏了,如何是好?”
“打坏了,”高澄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朕让徐之才给他接。你打是不打?不打……”他作势要起身。
“我打!我打!”高洋忙道。
侍卫们已将吓得腿软的高延宗扒了按在条凳上。高洋攥着绳头,额角竟沁出细汗。他回头又瞥了眼榻上,对上高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一横,眼一闭,手臂挥了下去——
“啪!”
棕缆刮过皮肉,留下一道醒目的红楞子。
高延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高洋听得这声叫,手下一颤,第二下便落得又轻又飘。身后传来一声咳。后一下,只得又用上力。
绳子着肉的闷响,和延宗变了调的哀嚎,夹杂着高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
“父皇饶了五弟吧!”
太子高孝琬撩袍跪下。高孝瑜、晋安、绍信等也跪下求情。
座上之人只是徐徐饮茶,无动于衷。
“啪!啪!”
又是几下。高延宗背上已纵横交错,红肿隆起,叫嚷也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陈扶,上前半步道,“陛下。广平王殿下乃千金之躯。既是手下之人鞭笞的里长,不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
蜷在凳上的高延宗猛地抬头,连声急道:“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是孩儿混账!是孩儿指使的!父皇!我认!我都认!我这就去给那里长赔罪!求父皇莫要牵扯旁人!都是孩儿一人之过!”
陈扶笑笑。
原历史里,这位混世小魔王,是在手下被处死后,方才幡然醒悟,加以改悔;后于国破时,竟能勇毅死战,差点儿就活捉了宇文邕。此人虽熊,倒有义气、骨气。
高洋挥绳的手,早在陈扶开口时便已停了。
他觑着兄长的脸色,见高澄持盏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扔了麻绳,去扶高延宗。
高澄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踱到高延宗面前,
“若让朕知晓,你再有此类欺压良善、目无法纪之行。朕就把你扔到斛律明月麾下,不是去做将军,是做步卒草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二字,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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