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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知意鼻子无端有些痒,迎风打了个喷嚏,她将自行车停在邮局门口,拉起羽绒服上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感冒,她一感冒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起来的,她妈给她做的婚服那么漂亮,她在结婚那天也要漂漂亮亮的才行,不然打喷嚏打得鼻子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妆都遮不住,就丑死了。
汪知意解开后座上捆着的箱子,将纸箱搬下车,还没用上力,腕上一轻,箱子被人拎了去,她看到来人腕上的红绳,指尖滞住,没抬头。
她上次见他还是去年的秋天,他那个时候跟她说,他明年冬天就会回来,然后就再也不走了,她那时是信了他的话的,他从来都没骗过她,那时她也以为他永远都不会骗她。
想来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路过的行人和汪知意打招呼:“幺幺又来给你姐寄东西了?”
汪知意脸上挂出笑,和人寒暄几句。
那人瞅了陈江川两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小伙子白白净净的,气质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从城里回来的。
他冲陈江川殷勤地点了下头,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车往前走,快走到院门口突然想起来,那不是老陈家那去了香港的小孙子吗?他再回头看,汪知意和陈江川已经进了邮局。
汪知意不想和他在大庭广众下拉扯什么,他那么想搬箱子就随他搬,汪知意走到柜台前,陈江川把箱子放到柜台上,汪知意撕下张快递单子,陈江川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汪知意没有接,拿起了柜台上的圆珠笔。
寄送的地址她留的是汪茵的单位,她姐那个婆婆不喜欢他们这乡下东西,甚至觉得她儿子结婚七年至今还没得个孩子,是因为她姐小时候吃乡下东西吃多了,没落下个好身体,所以生不出孩子来。
这些话是汪知意上次去省城办事情,去家里送东西的时候,那老太太跟她说的,她没跟她爸妈提过,也没跟她姐提过。
她姐虽然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汪知意知道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日子不好过,也知道她姐和姐夫之间早就出现了问题。
她这两年使劲攒了些钱,可也没攒下多少,封家给了一笔彩礼,很丰厚,她妈直接把存折给了她,她这辈子从来没拿过那么多钱,总觉得存折在她手里不安全,本想着还给封慎,他没有收,说这钱给了她就是她的,随她想怎么花都可以。
既然是随她想怎么花,她其实是想在省城买套房的,她算过了,存折里的钱足够,封三哥说城里的房子以后只会一年比一年贵,钱放在存折里也没多少利息,还不如拿来做点什么。
买了房子,出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不少进项,而且她也是有些私心的,城里有了房子,她姐就多了条退路,就算以后真的怎么样了,要是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姐也能在做决定的时候少些后顾之忧。
这件事她琢磨了有一阵子了,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姐提,她也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现在还不能让她爸妈知道,倒是可以问问封慎,那钱本来就是他的,如果真要拿来买房子,肯定是要和他说的。
汪知意想到他,昨晚的事情又进到她脑子里,她指尖发热,连写字的速度都加快了些。
快递单填完,工作人员给箱子称好重,拿计算机计算好快递费,汪知意放下笔,掏出钱包,一旁的陈江川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汪知意挡住他的胳膊,礼貌又客气道:“不用,江川哥,我带钱了。”
陈江川蓦地怔住,从她一两岁能说话开始,她就一直是“陈江川陈江川”地叫他,街坊邻居们总是逗她,说他比她大,该叫哥哥,可她还是执拗地喊他“陈江川”。
叫了快二十年的“陈江川”,她现在却不肯再叫了,一声“江川哥”清清楚楚划开了两人之间的界限,表明了她所有的态度。
汪知意直接把钱递到了工作人员手里,也不管工作人员看戏的眼神,接过找回的零钱,塞回钱包,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陈江川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涩,半晌,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去。
汪知意骑车走在前头,陈江川开车跟在后头,街道偏远,来往的车辆很少,汪知意一直骑到了河边。
清晨的河边很安静,小孩子们还没有溜出门来滑冰,周边一个人影儿都看不到,风将河岸上的荒草吹得摇晃。
汪知意支好车,回身看从车上下来的人,如果他觉得当初他们在电话里把话说得还不够清楚,那今天就当面再说一次,说完之后就彻底两清,他也不要再去登门烦她爸妈,省得他们见他一次,心里头不好受一次。
陈江川站在汪知意面前,目光低垂下,不能直视她坦然的目光。
呜呜的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像是谁的哭泣声。
陈江川一开口,嗓子涩得如同灌了沙石:“我不知道你已经从剧团离职了,我给你寄的信……你收到了吗?”
汪知意点点头:“全都扔炉子里烧干净了。”
陈江川知道她是不会看的,他在电话里说不出让她再等等他这种自私的话,只能一封一封地写信。
他心里一直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她一向心软,他们又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二十年,或许某一天她会忍不住看一看他的信,又或许在看完信后,她会等他的也说不定。
可也只是或许,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她和别人婚期已定。
陈江川迟疑道:“……我解除婚约了。”
汪知意看他,心里几乎是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恼,这种恼比当初接到那个女孩子的电话还要多。
但她面上不显丝毫恼意,相反,她在笑,笑得还很甜:“所以呢,你解除婚约了,我也要解除婚约?”
陈江川陷在她甜美的笑容里,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一切又回头了从前。
凛冽的空气里飘上来一点淡淡的烟味儿,汪知意没有注意到,她只盯着陈江川,她想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层层重重的荒草之下,封慎站在河冰上,望着远处的旷野,缓缓吐了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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