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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行城的喧嚣被隔绝在“静心斋”的雕花木门之外。
这是一家位于城西僻静小巷深处的茶馆,门面不大,装饰古朴雅致。门外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心”二字,笔法清瘦劲健,隐隐透着一股出尘之意。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柔和,以竹帘分隔出数个半开放的雅座,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茶香,耳边只有极轻的煮水声与偶尔的书页翻动声,与街市的井然有序又自不同,更多了几分隐逸的静谧。
冷锋与云瑾选了最里侧一个靠窗的雅座坐下。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翠竹,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光洁的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这里足够隐蔽,谈话不易被旁人听去。
店小二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动作轻悄,送上两盏清茶并几样精致的茶点,便躬身退下,全程未发一言。
云瑾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有些游离。从算师行会回来后,心头那缕阴影与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不去。那“坎水”、“深渊”的意象,那病弱少年算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还有掌心太极印记在观天台下的异动……一切都提醒她,这天行城,乃至整个八卦国,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安详。她身上背负的秘密,或许比想象中更容易引来不测。
“打听得如何?”冷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背上的伤口在客栈换了静姑留下的更好伤药,已无大碍,只是元气大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云瑾。
云瑾定了定神,将自己在算师行会的见闻,包括那模糊感知到的不祥意象和那神秘少年算师,以及“观天台”引起的太极印记共鸣,一一低声告知冷锋。她没有隐瞒自己尝试模拟推演感知的过程,虽然失败了,但那瞬间抓住的破碎信息,让她心有余悸。
冷锋静静听完,眉头微蹙。“来自深渊的恶意窥探……黑色铜钱……”他沉吟道,“这不像寻常追兵。宇文灼的人行事霸道,更倾向于正面绞杀或大规模搜捕。这种隔空窥探、带算计意味的手段,倒像某些擅长卜算、诅咒的阴损路数。至于那少年算师……”他顿了顿,“能察觉你灵力波动的异常,其灵觉之敏锐,恐怕远超普通算师。他未当场揭露,是敌是友,尚难预料。此地……果然卧虎藏龙。”
“万象阁的消息呢?”冷锋问。
“问了几个人,说法不一。”云瑾回忆道,“有人说万象阁就在天机城中心,是座九层高塔,收录天下奇书,但进入条件苛刻,非达官显贵或大能修士不得其门而入。也有人说万象阁并非固定一处,其入口随时空变化,唯有缘者或持有特定信物者方能寻见。还有传言,说万象阁背后是八卦国皇室与几大古老算师家族共同掌控,内部派系复杂。”
“看来,想进万象阁,单凭这把钥匙恐怕还不够,需要更稳妥的途径和身份掩护。”冷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陷入思索。“我们初来乍到,对八卦国了解太少,冒然打听万象阁或出示钥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他看向云瑾,“你现在的状态,虽然初步掌控了力量,但气息独特,在有心人眼中,怕是如同暗夜明灯。”
云瑾抿了抿嘴唇。冷锋说得对。在阴阳国,她是被追杀的“阴王余孽”;在这八卦国,她这身混沌初定的气息,恐怕也是罕见的“异类”。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或许……”云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以试着从算师行会入手?万象阁既然与古籍秘辛有关,算师行会或许有渠道,或者……认识能接触到万象阁的人?那个少年算师,他似乎……看出点什么,但又没有声张。”
“与算师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冷锋提醒,“此辈中人,最善洞察人心,窥测天机。一言一行,都可能落入其算计。不过,若真能通过可靠之人,接触到万象阁的线索,确实是一条捷径。但如何甄别‘可靠’,是个难题。”
两人一时沉默,各自思索。茶馆内愈发安静,只有竹影在石板上无声挪移。隔壁雅座似乎也来了客人,隐约有杯盏轻碰和极低的交谈声,但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隔壁雅座传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短促而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随即是手忙脚乱的倒水声和拍背声,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公子!公子您慢点!药!快含一颗药!”
这咳嗽声……云瑾和冷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是算师行会里那个病弱的少年算师!
咳嗽声渐渐平息,变成低微的喘息。片刻后,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澈平静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并无多少痛苦之色:“无妨,老毛病了。惊扰邻客,实在抱歉。”
这话,竟像是朝着他们这边说的。
紧接着,是竹帘被轻轻掀动的声响。那方月白色的衣角出现在视线边缘,随即,一张苍白清瘦、眉眼却极为精致的少年面庞,出现在雅座隔断的竹帘缝隙处
;。正是行会中那少年算师。他换下了行会的灰白长袍,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青色布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坎肩,越发显得身量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如寒星,此刻带着一丝歉然和……难以言喻的探究,望向云瑾和冷锋。
他的目光在云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冷锋身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云瑾身上,微微颔首:“方才在行会中,在下无意间感应到一丝奇特的灵力涟漪,与姑娘有关。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眼睛红红的小书童,正紧张地捧着一个装药丸的小瓷瓶。
云瑾心中微凛。果然,在行会时就被他察觉了。她定了定神,起身还了一礼:“公子言重了。是在下学艺不精,灵力控制不稳,扰了公子清静。”她刻意将“灵力涟漪”归结为“学艺不精”,试图淡化。
少年算师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姑娘过谦了。那并非寻常的灵力不稳,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在尝试‘捕捉’和‘解析’某种……远超当前境界所能接触的‘天机轨迹’。虽只一瞬,且似是而非,但其‘意’与‘向’,颇为独特。”
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却让云瑾心头更沉。这少年果然不简单,竟将她那笨拙的尝试,看得如此透彻。
“在下苏沐,八卦国七品算师,目前挂职于天行城算师行会。”少年自报家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观二位气色,风尘仆仆,似有隐忧缠身。而这位姑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云瑾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源。“周身气息混沌未明,似有万千气象蛰伏,又似空空如也,贵不可言,却又劫难暗藏。这般体质,这般命格,苏某行走百州,仅在极为古老的残卷秘闻中,窥得只言片语。”
混沌未明!贵不可言!劫难暗藏!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云瑾心上!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了混沌道体的端倪!甚至还提到了“古老残卷秘闻”!云瑾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住了衣角。
冷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压力隐隐锁定了苏沐。虽然他气息未露,但那久经沙场、凝练如实质的煞气,让一旁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沐却似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至于这位兄台,”他转向冷锋,“剑气藏锋,煞气内敛,本是杀伐果断之人,然眉宇间一缕正气不散,心向明月,不惜身陷泥沼。两位同行,一者如潜龙在渊,劫运交织;一者如护道之剑,宁折不弯。此番南下,所求……恐怕非是寻常富贵,亦非简单避祸吧?”
二
雅座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竹影依旧在石板上晃动,茶香袅袅,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已绷紧如弦。小书童吓得往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冷锋的手,已悄然按在了桌下的剑柄上。这苏沐寥寥数语,几乎将他们二人的底细、关系、处境道破了七八成!此等洞察力,已非“敏锐”所能形容,简直是骇人听闻!他究竟知道多少?是敌是友?
苏沐仿佛没看到冷锋眼中的杀意,他自顾自地在他们对面空着的位置坐下(小书童连忙搬来凳子),动作有些迟缓,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凉,又放下了。
“苏公子,”云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公子神算,令人叹服。只是,公子特意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点评我二人的面相命格吧?”
“自然不是。”苏沐抬眼看她,目光清冽,“在下体弱,不耐久坐,便直言了。方才在行会,姑娘尝试推演感知时,苏某恰好也在推演一桩……与己有关的因果。姑娘那特殊的灵力波动,与在下所算之事,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不应存在的‘交叠’。”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瞬间的玄妙感应:“在那交叠的刹那,苏某‘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其中,有关于姑娘你的——并非清晰景象,而是一种‘势’,一种‘向’。姑娘身负古老传承,血脉特殊,南下所求,与失落的上古秘辛、乃至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有关。而你掌心所藏之物……”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云瑾一直下意识握着的左手,“是关键,亦是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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