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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垂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妾身明白了。定会办得妥当,不负郎君所托。”
自此后,李亿对裴氏的态度确乎缓和了许多。他不仅依礼每月在正院留宿,偶尔过问家事时,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尊重。裴氏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府中下人间那些窃窃私语也悄然平息。
这日秋高气爽,裴氏在园中散步时忽感眩晕,随行的陈妈妈心细,忙请了郎中入府诊脉。这一诊,竟诊出了天大的喜讯——裴氏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开,李府上下震动。李亿闻讯赶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他握住裴氏的手,温言道:“辛苦了。此乃李家大喜,定要仔细将养。”又即刻吩咐管家,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务求万全。
裴氏倚在榻上,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看着李亿眼中那难得的温存,以及下人们骤然变得无比恭谨的神情,心中那份因玄机而起的积郁,仿佛瞬间被这迟来的「正统」荣耀冲散了大半。她终于感到,自己「李府主母」的地位,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变得坚不可摧。
然而,这份「稳固」并未带来宽容,反而滋生了她长久压抑的骄横。她想起李亿昔日对栖梧阁的偏爱,想起玄机那清冷脱俗的容貌才情,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嫉恨再次涌上心头。如今,她腹中怀着李家的嫡嗣,难道还要容忍一个妾室安然占据郎君的心神吗?孕中的情绪本就起伏,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一日,厨房按旧例往栖梧阁送去新进的江南糯米糕。裴氏身边的陈妈妈看见,当即沉下脸对管事道:"夫人怀着嫡子,这些新鲜物事合该先紧着正院。栖梧阁那边,寻常点心打发便是,没得浪费。"自此,时鲜瓜果、精致点心再难送入栖梧阁,送去的份例也多是陈旧之物。丫鬟去领食材时,常被以"夫人孕中需用,暂且不足"为由搪塞。
几日后,裴氏又以"胎儿畏惊"为由,暗示李亿令玄机深居简出。
另外每月朔望,天色未明,玄机便需梳洗整齐,穿过夜色立在正院寝房外间,等候裴氏起床。
这里与内室仅隔着一道珠帘与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她不能坐,只能静默垂首而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内里是温暖的天地,炭盆烘着安息的暖香,锦绣堆叠的卧榻上,是主母与她的夫君。
透过帘隙,可见丫鬟们捧着鎏金铜盆、象牙梳篦轻盈穿梭,投来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轻蔑。从寅时到辰时,她站着看窗纸由墨黑转为晨曦,腿脚酸麻,寒气自青砖地丝丝渗入绣鞋。整个世界都在忙碌苏醒,唯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同被遗忘的注脚。
一次,裴氏命她端上刚炖好的参汤。玄机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盏,那点暖意在漫长站立中渐渐消散。待裴氏梳妆完毕传唤时,盏壁已一片冰凉。
裴氏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触,蹙眉推开汤盏,目光仍落在镜中雍容倒影上,语气随意:"凉了,腥气。重熬罢。"顿了顿侧过脸,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你横竖无事,多等等也无妨。"
中秋夜宴,华灯初上。裴氏端坐主位,石榴红襦裙映着满堂烛火。她含笑接受宾客祝贺,眼风却一次次扫过静立屏风旁的玄机。
"妹妹坐这儿罢。"她忽然指向末席,"今日家宴,需有个细致人布菜。"
满座笑语稍顿。玄机默然就座,执起银筷。她一身月白襦裙在锦绣堆里淡得像道月光。
酒至半酣,裴氏抚着微隆的腹部与邻座夫人说笑:"太医说胎儿已能闻声,妾身连说话都格外当心。"
"正是呢,夫人该多听雅乐,读圣贤书。"
裴氏忽而转向末席,声如碎玉:"听说妹妹昔年诗名动长安?如今既入李家,那些艳词丽句还是少作些好。"她眼波流转,扫过满堂宾客,"毕竟咱们这样的门第,最重风仪。"
顷刻间所有目光都刺向玄机。她执筷的指节微微泛白,蒸蟹的热气模糊了低垂的眉眼。
席间静得只剩烛花轻爆。最后还是李亿举杯解围:"夫人说得是。诸位尝尝新酿的菊花酒。"
这日李亿来到栖梧阁时,玄机正临窗写字,神色平静如常。
"幼薇,"李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带着无奈,"夫人有孕在身,情绪不稳,难免在小事上过分计较。她毕竟是主母,又关乎子嗣你暂且忍耐,莫要正面冲突,免得落人口实。"
玄机抬眼,目光清透如秋水:"郎君多虑了。妾身自知身份,从未敢有逾越之想。"
他沉吟片刻,又道:"你放心,一切有我。她那些小动作无非妇人之见,动摇不了根本。这栖梧阁,永远是你的天地。"
玄机垂眸运笔,只淡淡应了一声。
李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掌控一切的欲望再次升腾。他深知裴氏的刁难只会让骄傲的玄机愈发疏离世俗,而能庇护她的,唯有自己。他要的,就是她只能向他俯首。
◎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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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湘儿大婚
◎天启八年腊月,陆景修温湘儿大婚。婚期定在腊月十六,恰是休沐……◎
天启八年腊月,陆景修温湘儿大婚。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恰是休沐之日。是日,温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李亿依循礼数,携正妻裴氏一同出席观礼。
陆景修身着青色御史常服,外罩大红喜袍,更显身姿挺拔,眉目间往日温和尽数化为意气风发与郑重欣喜。
新妇温湘儿,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稚气,身着繁复华丽的青绿嫁衣,头戴珠翠花冠,由全福夫人搀扶着,拜别父母。温庭筠看着自幼娇宠的小女儿,眼中既有欣慰亦有不舍,只沉声叮嘱:“往后需体贴夫婿,持家以和。望你与景修彼此体谅,相互扶持,共度此生。”温夫人则早已红了眼眶,拉着湘儿的手,细细嘱咐了许多持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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