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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告诉他,阿桃的色衰之症是因情伤所致。她与邻村的少年相恋,却被父母强行拆散,腹中孩子也不被认可,长期抑郁之下,魂魄失色,纵使有药胭脂,也难以回天。
那枚晚霞丸,是她留给孩子的最后念想,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这些年来,杜归一直将那枚晚霞丸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他总觉得,是自己医术不精,才没能救回阿桃母子。这份愧疚,成了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午夜梦回,总能看到阿桃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今,这枚晚霞丸竟出现在药井之中。
杜归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指尖刚触到药丸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药丸竟化作一滩清水,从指缝间流淌而下。
清水中,缓缓滚出一粒暗红色的胭脂,颜色发暗,像被药长时间腌制过的肝,散发着苦涩的药香,与阿桃咳出的血气息一模一样。
那胭脂在水中旋转,像是有生命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
杜归心中一痛,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枚胭脂,是阿桃的魂魄所化,也是他心中最难忘怀的“旧药”。
他弯腰将胭脂拾起,握在手中,胭脂温热,像是带着阿桃的体温,让他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
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井边,手中捏着一枚白日里铜锅凝结的药钱。
她用药钱接住流淌的清水,轻轻一晃,清水便凝结成了粉末,颜色呈浓郁的药赤,像少女咳出的血。
“此药名‘归魂’,”她说道,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苦味,“藏着你的初心,也藏着你的罪孽。”
杜归抬起头,看向胭脂娘子。
他的初心,是救死扶伤。
可他的罪孽,却是没能救回阿桃,更是在师父遇难时,选择了逃跑,没能与师父并肩作战。
他接过那包药粉,指尖微微颤抖,药粉温热,像是带着阿桃的体温,也带着他心中的愧疚与执念。药粉沾在指尖,竟像是活的一般,微微蠕动,想要钻进皮肤里。
“多谢娘子。”
杜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朝着石室出口走去。
第一夜的试炼已经完成。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夜,将会更加艰难。
可他没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
身后,药井中的病包依旧在轻轻晃动,那些细碎的低语声,像是在祝福他,又像是在诅咒他。
走出石室,通道里的人形药包依旧在缓缓蠕动,药汁滴落的“滴答”声比来时更密,像是在为他的归途敲着节拍。杜归的指尖还残留着“归魂”药粉的温热,那点热在微凉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像骨瓷盏底留着的最后一点茶温,握得越紧,越容易从指缝间散掉。
他回到铺内时,胭脂娘子已不在药案后。药案上那只缺盖的铜药炉依旧泛着暗红的油光,炉壁上的“药王脂”三字在昏暗的药灯下,像是生了一层极薄的釉,摸上去该是滑的,却又能感觉到字缝里藏着的细刺,硌着手心。
杜归没有多留,找了个墙角坐下,将怀中的“归魂”药粉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绢布小心包好。药粉在绢布下微微发热,透过布纹能看到淡淡的药赤光晕,像极了阿桃咳出的晚霞丸在暗夜里的微光。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七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师父的血、阿桃的笑、药炉炸开的火光,每一幕都像骨瓷上的暗裂,细密地爬满他的思绪。
子时刚过,第二夜的试炼便要开始。
胭脂娘子的声音在铺内响起,依旧沉闷沙哑,却精准地落在他耳边:“石室,石台。”
没有多余的字,像刀削过的骨瓷边缘,利落,冷硬。
杜归起身,再次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这一次,通道两侧的药包蠕动得慢了些,药汁滴落的声音也淡了,像是那些被困的魂魄也倦了,连挣扎都没了力气。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肩头的药汁早已干涸,凝成暗红的痂,像骨瓷上不小心染上的污渍,擦不掉,也洗不净。
石室里的景象已变。
药井中的病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室中央的一方石台。石台由上好的白瓷石砌成,石质细腻,像打磨过的骨瓷胎,泛着冷润的光。石台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又像无数个微小的蜂巢,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药香,说不出的怪异。
石台之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的质地很密,像凝固的夜色,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是用银线绣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仔细看去,那些花纹竟是无数个扭曲的“药”字,相互缠绕,像是在厮杀,又像是在拥抱。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柄“药刀”。
杜归走上前,目光落在药刀上。
刀身狭长,约莫七寸,薄得像一片柳叶,泛着淡淡的青光,那光不是铁器的寒光,而是像冰面反射的月光,带着一股沁骨
;的凉意。刀背刻着细密的苦纹,纹路极浅,像是用指甲轻轻划在骨瓷上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纹路里还残留着些许药汁,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陈年的霉斑。
刀柄是用某种兽骨制成,颜色偏黄,握在手中温润顺滑,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刀柄上刻着一个“药”字,字迹扭曲,笔画间像是含着泪水,看久了,竟觉得那字在动,像是在哭。
“割你最疼的那处,要割见血不见肉。”
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石台旁,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苦青的唇缝开合,声音比第一夜更冷,像是结了冰的药汁,冻得人喉咙发紧。
杜归握着药刀,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第二夜要取的是“新血”——身上最疼之处的血,那是刻在骨头上的痛,是刻在魂里的债,也是炼成药王脂必不可少的一味药引。而他身上最疼的地方,无疑是左胁。
那里埋着师父苏珩留下的“人参脂”,是药王种,也是他七年来无法愈合的伤口。
七年前的端午交子夜,火光将药庐照得如同白昼。督药官带着兵丁闯进来时,师父正站在药炉前,炉里的药王脂即将炼成,药香浓郁得让人头晕。督药官举着明晃晃的刀,指着师父怒喝:“苏珩,你炼制妖药,残害生灵,今日定要将你绳之以法!”
师父没有辩解,只是猛地将杜归推开,从怀中取出那粒“人参脂”,用随身携带的药针,狠狠刺入杜归的左胁,将药种埋了进去。“归儿,带着它走,去找胭脂娘子,完成药王脂,替我赎罪。”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杜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推到了后门。他回头,正看到督药官手中的刀刺向师父,那刀与眼前的药刀极为相似,狭长,冰冷,带着一股血腥味。紧接着,药炉炸开,滚烫的药汁喷涌而出,溅在师父身上,也溅在他的手臂上,灼烧的痛感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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