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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最外头挡风的裘氅,整个人几乎裹成球,迈一步都艰难。
虞白叹了口气,才发现已经落后燕昭好几步,赶忙跟上去,可脚下接着一滑,咕咚一声摔趴进雪里。
雪厚,摔得不疼,可雪地又滑衣裳又太厚,还有裘氅绊着脚,他愣是半晌没能爬起身。
踏雪声走近,燕昭笑着折返,揪着他后领翻了个面,“怎么,走累了,想在这歇一会?”
虞白疲惫地躺在雪地里,一身厚重挂了雪,变得更沉了。
“就歇一小会……”
燕昭低头笑他,笑够了才弯腰朝他伸手。
然而,就在俯身的一刹那,露在外的脖颈耳廓骤然一紧。
本能的机警瞬间爬遍周身,她当即顺势伏低下去,趴进雪里。虞白被她压得一下哼出了声,同时响起的是道箭矢破空的锐响。
“敌袭!”不知谁喊了句,接着就是齐刷刷的拔刀声。
山道上霎时空气紧绷,脚步错乱又分工明确,有人围护,有人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急追而去。同行的商队也都带着家兵,也跟着拔刀提防,但显然慢了半拍。
如此情形下,寒意倒起了叫人冷静的作用。燕昭迅速定下心神,脑海排列着种种可能,一垂眸,才发现被她压在身下的人紧张的神情。
躺在雪地里不是闹着玩的,他嘴唇都冻得发颤了,但却好像感觉不到一般,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没受伤。”
虞白一下松了口气。
混乱只有片刻,不久就听见脚步声回来。
“家主饶恕,那人跑了。”
“埋伏的人数不多,看痕迹只有一人,已经逃远。家主,是否要派人去追?”
确定安全,燕昭才从雪地里起身,接着把虞白拉了起来。
很巧,两人最外穿的裘氅都是浅色,往雪堆里一趴几乎隐形。只是他在雪里待得久了,先前又是摔倒,衣襟袖口都快被冰雪浸透,整个人冷得发抖。
“先到车上去。”燕昭拍拍他,又望向一旁护卫,“那箭呢?”
一箭落空钉在枯树上,有人跑去捡了回来。燕昭接过端详,箭羽与箭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是看着眼熟。不待她仔细辨认,耳边就落进道女声:“和折冲府用的箭一样。”
是邓勿怜,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两眼盯着燕昭手中的箭矢,听起来呼吸颇急。她停也不停接着说:“折冲府用的是这种箭,羽林军也是,这是北方军营统一的规制,边庭军应该也……”
话未说完,就被另一道远些的声音打断,“可能是附近的山匪!”
是同行的一个商人,离燕昭的车队最近,方才吓得险些钻到车底。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肚皮,声音还颤着:“以前这边总有贼人劫货,据说是从前的十六部,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当土匪了。不过这几年安分多了,今天这怎么就……可能是看着你们的马好,才动了贼心思吧?”
“哎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这不就是刚才扶那个小郎君,才刚好躲过的吗?这就是命带福星大富大贵之兆哇,贵人在哪一道发财的,鄙人黄某……”
常乐出面,把意欲结交的商人敷衍了过去。
燕昭琢磨着他说的前半段,一回头,却被身旁的邓勿怜惊了一下,“你怎么了?”
凛冽寒风里,邓勿怜满面红光,像是在发烫,呼出的白雾都比旁人更浓。她盯着燕昭手里那支箭,片刻后又看向她本人,“我兴奋。”
箭矢破空而来的那一刹,刀剑锃鸣的那一刹,她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身体里仿佛堵塞的那一部分也瞬间通透了。
和校场上温吞的操练不同,和秋狩那次安排好的匪祸不同,这是真的生死较量,她仿佛听见战鼓号角争鸣。
“是边军发现我们要去了吗?还是京中有人不安?那个山匪要剿吗?要不……”
燕昭一把捏住了她的嘴。
思路都乱了。
她再次看向手中箭矢,确实是熟悉的规制,往前倒几年,她在禁军校场苦练骑射时,用的也是这样的箭。
然而更巧的是,手里这支箭,也要往前「倒」几年。
“这不是新箭。”
她竖起箭头迎着光,上头磨损痕迹变得更明显,箭羽的老旧也显出形来。
“这支箭有些年头了,准头不好。若是边军或京中有人想要动手,不会用这样劣等的箭。”
邓勿怜从她手中挣扎出来,不假思索开口:“不会真是刚才那人说的土匪?土匪怎么会有军营的箭,难道是边军倒卖旧武器?总不可能是捡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一顿。怎么不可能是捡的?
往前倒几年,西征……
那是怎样的一场惨胜,她不会不清楚。连两个将军的尸骨都无暇收敛,更何况断箭残镞。
兴奋的烫意变成另一种烫意,邓勿怜只觉一股火沿着脊髓直烧,她几乎就要跨上马拔出刀追过去,追方才那几个土匪,杀灭十六部残余,为双亲报仇,看鲜血满地。
下一瞬,后脑勺「啪」地挨了一巴掌。
邓勿怜猛回神:“啊?”
燕昭上下看她一眼,仿佛洞悉了她所有想法,“冷静点。”
她看了着手中的箭矢,又看向不远处树干上的痕迹,想象着这一箭的轨迹。
高度、方位……以及时间。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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