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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曲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客厅里,但顾婉茹感觉那美妙的音符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在小野寺夫人看过来时,还能挤出一个略显苍白但还算得体的微笑。她不敢再去看清水一郎的方向,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茶杯上,仿佛那白瓷上细微的冰裂纹路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周瑾瑜将她的紧绷尽收眼底,他面色如常地与身旁的商社代表又聊了几句关于货运的话题,然后借着添酒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位置,更靠近了沙发区,也离顾婉茹更近了一些。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交流,但仅仅是物理距离的拉近,似乎就让空气中那无形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沙龙继续进行着。有人开始欣赏小野寺夫人收藏的几幅浮世绘版画,有人则继续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清水一郎不知何时离开了钢琴旁,正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书脊,姿态闲适。
这时,小野寺夫人笑着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各位,光是聊天听音乐也有些单调了。我先生的书房里有一副不错的围棋,不知道有没有哪位雅士有兴趣手谈一局,也让我们这些旁观者学习学习?”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最终,大多落在了清水一郎身上。在场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位清水教授学识渊博,尤好此道。
清水一郎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回应夫人的提议。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对手,最后,停在了正微微低头,看似专注听着身边一位夫人谈论插花之道的周瑾瑜身上。
“周先生,”清水一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客厅,“听闻您对围棋也颇有研究?不知是否有幸,能与您对弈一局?”
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周瑾瑜身上。在这些人看来,周瑾瑜不过是个小小的警察厅档案管理员,清水一郎主动邀约对弈,实在是给足了面子,或者说,是一种令人意外的青睐。
顾婉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周瑾瑜,指尖掐进了掌心。
周瑾瑜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讶异,随即化为谦逊:“清水教授谬赞了。在下只是略懂皮毛,闲暇时自己摆弄打发时间而已,岂敢在教授面前班门弄斧。”
“诶,棋道在于交流,不在胜负。”清水一郎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先生不必过谦,请。”
小野寺夫人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周先生就不要推辞了,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周瑾瑜见状,只好微微躬身:“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教授多多指教。”
书房被临时布置成了对弈室。厚重的红木棋盘摆在中央,两侧放着舒适的坐垫。清水一郎和周瑾瑜相对跪坐(日本正坐),其他几位感兴趣的客人,包括小野寺夫人和顾婉茹,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旁观。
猜先结果,清水一郎执黑先行。他拈起一枚光滑的黑子,几乎没有犹豫,便清脆地落在了右上角星位。姿态优雅,落子果断。
周瑾瑜执白,他沉吟了片刻,才拈起白子,规规矩矩地落在左下角星位。他的动作显得比清水一郎生涩一些,带着一种初学者般的谨慎。
开局十几手,都是常见的布局。清水一郎的棋风大气舒展,隐隐有掌控全局之势。周瑾瑜则步步为营,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投下几子,带着试探的意味,但很快又被黑棋稳健地化解或压制。
棋局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旁观者的心上。
顾婉茹不懂围棋,但她能感受到那棋盘上无声的较量。她看着周瑾瑜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神情,知道他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而清水一郎,始终面带微笑,落子飞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先生的棋,”清水一郎在落下又一子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沉默,“守得很稳。看似被动,实则每一子都落在关键处,让我的黑棋如陷泥沼,难以发力。”
周瑾瑜盯着棋盘,头也没抬,谦逊地回答:“教授棋力高深,我只有全力防守,方能勉强支撑。”
“防守……”清水一郎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否也是一种进攻呢?就像我们在这满洲国所做的一切,建立秩序,稳固治安,看似是防守,稳固既得利益,实则,不也是一种为了帝国未来更宏大进攻所做的铺垫和基石吗?”
他的话看似在评论棋局,又似乎意有所指。周瑾瑜拈着白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吃掉了一小片看似无关紧要的黑子。
“教授高见。不过在下愚钝,只知在其位,谋其政。我身在警察厅,做好分内的档案管理工作,维护一方治安,便是尽忠职守了。”周瑾瑜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尽忠职守……”清水一郎笑了笑,落下一子,攻势陡然变
;得凌厉起来,直指白棋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孤棋,“好一个尽忠职守。周先生认为,何为‘忠’?是忠于职守,忠于上级,还是……忠于某种超越这一切的信念?”
问题如同利剑,猝不及防地刺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不懂棋的顾婉茹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周瑾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似乎全部心神都在计算如何应对黑棋突如其来的攻势。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清水教授这个问题,实在深奥。于我而言,‘忠’字简单,便是尽职尽责,不负所托。至于信念……”他抬起眼,看向清水一郎,眼神坦然而略带一丝困惑,“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信念了。不敢妄议其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个安于现状、胸无大志的小官吏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清水一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一边落子,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棋如人生,真是有趣。你看这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它们的位置、作用,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棋手决定了。冲锋陷阵的,固守城池的,甚至是被舍弃的……它们没有选择。但是……”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被周瑾瑜提掉的白子,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却再次投向周瑾瑜,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但是,再完美的棋局,再听话的棋子,执行棋手意志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沾染上棋盘上的尘埃,会与其他的棋子产生意想不到的碰撞和……联系。有时候,一枚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因为所处的位置,或者因为它与其他棋子的某种微妙‘共鸣’,反而能爆发出改变全局的力量。周先生,你说,这样的棋子,它最终的‘忠诚’,是属于设定它命运的棋手,还是属于它在棋局中形成的、属于自己的那份‘意志’呢?”
这番话,比之前的试探更加露骨,几乎是在明示他对周瑾瑜“安分守己”表象下的真实动机产生了怀疑。他怀疑周瑾瑜并非一颗完全受控的棋子,而是有着自己的意志和目的。
周瑾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面对这近乎摊牌的言语攻势,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高深理论绕晕了的茫然和窘迫。
“教授的话太深奥了,我……我听不太明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似乎只想专注于眼前的胜负,“棋子就是棋子,哪有什么自己的意志。教授您就别取笑我了。”
他避开了问题的核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将清水的机锋化解于无形。
清水一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周瑾瑜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个真正的、思维简单的庸碌之人。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对方的伪装,已经达到了连他都难以看穿的地步?
棋局还在继续。周瑾瑜的白棋在清水一郎凌厉的攻势下,左支右绌,最终中盘告负。
“承让了。”清水一郎微微颔首。
“教授棋艺高超,佩服。”周瑾瑜站起身,恭敬地说道,脸上带着输棋后应有的、些许的遗憾和更多的敬佩。
旁观的人们也纷纷出声称赞清水一郎的棋艺。书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但顾婉茹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分钟,是一场远比棋盘上胜负更惊心动魄的交锋。清水一郎的怀疑,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而周瑾瑜,在看似全面防守、甚至有些狼狈的应对中,勉强守住了防线,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清晰和迫近。
她看着周瑾瑜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六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归家后,紧绷的神经与压抑的恐惧爆发,周瑾瑜与顾婉茹之间首次出现激烈的信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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