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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人,不都是被逼得没有活路,才聚到一起的吗?如果当时没有人伸手拉一把,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某处山沟里的几具枯骨了。
“三条铁律”刚刚立下,其中虽然没有“必须救人”这一条,但“不内斗,不背叛”的前提,是大家得先是一“伙”。见死不救,尤其是对同样底层、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人见死不救,这“伙”的气,还能正吗?以后如果遇到更危险、更需要牺牲的时候,谁还会相信同伴?
更重要的是,李根柱看着洼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吴老二,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自己”。如果连他们这些已经拿起刀反抗的人,都对同样处境的人冷漠无情,那他们和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爷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们反抗,不正是为了能像“人”一样活着吗?而“人”,有时候,是需要一点看似愚蠢的善意的,尤其是在这冰冷彻骨的世道里。
“孙婶,”李根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看看他怀里、身上,有没有藏什么东西。检查仔细点。”
孙寡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要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是难民,有无威胁。她点点头,提着柴刀,谨慎地走下洼地,在吴老二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摸索了一遍。
“除了几根干草,一堆虱子,啥也没有。”孙寡妇回来汇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像装的。”
李根柱点点头,然后看向众人:“我决定,带上他。”
“啥?!”赵老憨急得直跺脚,“根柱!你疯啦!咱们粮食……”
“粮食不够,就想办法去找更多!”李根柱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你们看看他,再看看咱们自己。咱们和这个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得没活路,才跑到这山里来的吗?”
他指向吴老二:“今天咱们见死不救,看着他死在这里。明天,咱们中的谁倒下了,别人是不是也可以看着你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赵老憨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三条规矩里,没有必须救人这一条。”李根柱继续道,“但我要加一条——咱们北山伙,不主动害无辜,不欺凌弱小,对同样走投无路、愿意守规矩的穷苦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他看着孙寡妇:“孙姐,你当初砍那一刀,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那点粮食吗?”
孙寡妇身体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缓缓摇了摇头。她是为了儿子,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心里憋着的那口不甘受辱、不甘饿死的气。
“周大哥,”李根柱又看向周木匠,“你们一家困在山谷里的时候,如果遇到的是胡家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强盗,会是什么下场?”
周木匠脸色发白,后怕地摇了摇头。
“所以,”李根柱总结道,“带上他,不仅仅是为了救他一条命。是为了告诉咱们自己,也告诉以后可能遇到的其他人——咱们,和山外那些吃人的老爷、那些只认钱的官差、那些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不一样!咱们心里,还留着点人味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坚定:“当然,规矩不能破。救他,不是白救。等他醒了,能动了,就得按规矩来——干活,守纪,分粮按出力。如果他好了以后想走,或者有异心,到时候再按规矩处置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道理、情分、规矩都摆出来了。孙寡妇首先点了点头:“头儿说得在理。我同意带上。”她想起了自己当初的绝望,将心比心。
周木匠也低声道:“头儿仁义……我……我没意见。”
王氏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算是默许。
压力再次给到赵老憨。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哭丧着脸:“带……带上就带上吧……可粮食……”
“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李根柱斩钉截铁,“现在,老憨,你和狗剩、石头,去弄点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孙姐,你看着猎户。周大哥,嫂子,你们照顾一下,看看能不能先给他喂点水。”
命令下达,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但还是动了起来。赵老憨不情不愿地和狗剩、石头去附近寻找合适的树枝和藤蔓。孙寡妇看紧张大胆。周木匠的妻子王氏,从自己那份极少的口粮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麸饼,用手搓碎了,混着一点从水囊里倒出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吴老二干裂的嘴边,一点点润进去。
李根柱则站在坡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心里飞快地盘算。
救吴老二,不仅仅是一时冲动。这个人来自延川,对更北边的情况可能有所了解。而且,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劳力,也多一双眼睛。当然,风险也存在,但相比之下,他更看重这个行为本身对团队凝聚力和未来形象的意义。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只求活命的流寇团伙,而是一个有自己规矩、有底线、能吸引更多走投无路者投奔的……根据地雏形。吴老二,就是第一块试金石。
很快,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担架做好了——两根稍直的树枝,中间用藤蔓和破布条胡乱绑了几道。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吴老二抬上担架。他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分量。
队伍再次出发,速度更慢了。抬着担架的赵老憨和狗剩、石头累得气喘吁吁,叫苦不迭。
李根柱走在最前面,心情并不轻松,找到新的落脚点,变得更加紧迫。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喘口气,能获取食物和水,能利用可能的资源,能建立起初步防御的地方。
否则,带着这支老弱病残、俘虏、新加入者的队伍,在寒冬的山野里盲目乱窜,迟早是个死。
天,更阴了。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不是打雷,而是寒风卷过山坳的呜咽。
第一个被动投奔者吴老二,以这样一种凄惨的方式,加入了“北山伙”。
他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也预示着这个小小的亡命团体,即将迎来新的、更加复杂的生存挑战,以及……或许,一丝微弱却不同的希望。
猎户张大胆被孙寡妇推搡着往前走,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抬着的、奄奄一息的吴老二,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的李根柱,眼神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昏睡中的吴老二,在颠簸的担架上,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咀嚼那一点点麸饼的碎末,又仿佛在呢喃着无人能懂的呓语。
命运的洪流,将更多的泥沙,卷入了这北山深处微不足道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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