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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真人此作有何寓意?”
六微真人淡淡道:“插花之道,悦目娱情,重在其形。形在而神显,观者自有分辨,无需赘言。”
“真人妙言!我顶烦那些凡事都要讲上一堆大道理的,讲也讲不出个新意,不过佶屈聱牙,卖弄学识,搅人家的乐子!譬如前回浴佛节,大家正欢欢喜喜地插花供佛,偏有个翰林院的吴老学士跳出来讲什么道法自然、草木有灵,说咱们是‘杀生佞佛’——好像天底下独他通灵悟道似的!我看他既爱好自然,干脆叫他去岭南养老,同山中的花花草草作伴吧!待在皇城里头倒是委屈他老人家了。”
雍阳长公主悠悠言至此,一面端详着面前花篮,一面问众宾客道:“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竞相观赏,连连称好,皆赞其“清绝孤秀”。长公主笑道:
“六微真人此作甚雅,怪我是个俗人,略觉素净了些——叶贞太妃的风疾还未痊愈吧?一会儿将真人插的这花篮儿带回行宫去供在塌前,端阳百草为药,正好与你去去风邪。”
“谢长公主赏赐。”
侧席上一个柔弱的声儿轻轻应道。金坠循声望去,正是她那位嫁入皇室不久便守了寡的小妹妹叶灼。原来她也随长公主出宫来了江南。金坠远望着阔别已经的故人,但见她面白如纸,病容憔悴,不时掩着帕子低咳,与春宴时分那个活泼女娘判若两人。
金坠轻叹一声,又听雍阳长公主朗声道:
“今日大饱眼福,得见六微真人花艺,确与京中流派迥异,颇具山野意趣。观赏此作,倒令我想起了乔娘子昨日送的那幅五瑞清供绣图。果然是江南水乡,真花绣花皆灵秀得很,惹人欢喜!”
乔隽娘叨陪末座,闻言忙笑着谦辞。长公主笑道:
“鲜花虽好,却是刹那芳华,不若绣花保存长久。得亏有你乔隽娘这般的绣活高手,不至让这一匹匹杭罗空有颜色。尊夫在织造院的差事虽当得不差,依我看却未必比得上乔娘子那一间小绣坊。你昨日送来的几只香囊可是人见人爱,花样也新鲜,我都没来得及摸便被那些丫头片子们抢没了!”
隽娘笑道:“这都是鄙店绣娘们的巧心,尤其是那位金娘子,今岁的花样都是按她手绘的绣,有许多奇花异草我都不曾见过呢!长公主若喜欢,我再多制些送来便是!”
“如此甚好,我也好带回去当做节礼分赏,让宫里的孩子们开开眼。御贡绣品里可寻不出这般灵巧的玩意儿呢!”
长公主说着,依照隽娘的指示望向立在一隅的金坠,笑道:“哎呀,恕我眼拙,才发觉金五娘子竟在这儿当散花天女呢!快上来坐着!”
金坠连忙谢恩,到末座上挨着乔隽娘坐下。长公主侧目打量着她,徐徐问道:
“前回春猎那场马球赛上,金五娘子摔下了那一下,身子可好些了么?未留下什么疤印吧?”
金坠回禀道:“已无大碍,谢长公主牵念。”
长公主一哂:“那便好!想是你家那位药师如来照拂周至。自从沈学士来了杭州,宫里就像少了颗定心丸,教人连药都不敢吃了!杭州气候潮热,你们夫妻在此还过得惯么?不久出了梅便是连日酷暑,金娘子若觉难捱,我请陛下提前召沈学士回去,好让你们避避暑。我年轻时可最怕江南的夏天了!”
金坠莞尔:“谢长公主挂怀,妾天生体寒,不怕热的。”
长公主笑了笑,不多说什么。片刻台上来了个本地知名戏班子,女官捧着牌子来请长公主拈戏,长公主摇摇头,指着金坠道:“请金娘子先拈吧。”
金坠推辞不得,信手拈了块木牌。女官翻过牌子报道:“是《白蛇传》。”
长公主摇扇笑道:“这出戏拈得倒合时宜!正好从这儿能望见雷峰塔呢,一会儿别将那白蛇娘子招出来了!”
说着便示意戏班开唱。水榭戏台上旋即锣鼓齐鸣,白蛇、青蛇、许仙、法海和尚依次登场,咿咿呀呀唱个没完。半晌演到白娘子在端午被泼了雄黄酒露出蛇尾,长公主冷笑一声,低低道:
“依我说,世上每个女子都生一条尾巴才好,碰上这书呆子般没用的东西,也好现出真身来试探一遭,免得错付了真心,白白折损道行!浪费笔墨枉读了一肚子仁义礼智信,索性多吓死他几个清净!”
未几台上演完了这一出,大家鼓过掌,女官又捧着戏牌过来。长公主仍是不拈,看向侧席上病容怏怏的叶贞太妃道:
“叶娘子气色欠佳,快拈出戏来提提精神!”
叶灼浅浅一笑,掩帕止了轻咳,信手拈了块木牌。女官翻牌报道:“是《吴越春秋传》。”
“如何拈来拈去尽是这些,江南的戏班只演得了江南的故事么?”长公主一哂,“罢了,入乡随俗,唱便唱吧。”
戏台上得了指令,换妆改乐,复又吹拉弹唱演起杂剧传奇。半晌饰演西施的乐伶娉婷登场,长公主幽声点评道:
“唱得不错,只是扮相倒不如咱们这位活生生的病西子俏!”
众人闻言,纷纷扭头望向叶灼。仍是少女模样的贞太妃雪颊上微微泛了些血色,垂眸轻语:“都怪妾搅了兴……”
长公主道:“贞太妃可还舒坦?若撑不住了便先回去修养,身子要紧!”
叶灼道:“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你都从春天咳到夏天了,哪里是偶感?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不管用,这才让你随我来杭州寻救星的——都是一家人,明日请沈学士替你瞧瞧。西施虽美,总颦蹙着眉头也不是回事儿呢。”
长公主说着,转头望向末座上的金坠:“金五娘子明日也同尊夫一道来行宫吧,也好陪贞太妃解解闷子。”
金坠求之不得,连忙颔首称诺,远远向叶灼送去一个微笑。叶灼与她眼神相交,亦隔席回了五姊姊一个苍白的笑。复又颦眉观戏,默然遥望着泛舟荷塘的西施与范蠡,眼底的神采渐渐暗了。
第60章春露冷一杯春露冷如冰
雍阳长公主凤驾初到杭州,游宴湖畔,赏花听戏,觥筹交错,入夜方散。金坠本以为陪盈袖给她师父的花艺表演打个下手便可回去,奈何长公主赐座,只得全程看他们热闹完,归家时暮色已深。
这日长公主高兴,随手赏下不少端午节礼,金坠也分得了只五色缕绣花荷包。拿到手一看,却是她前回在乔隽娘的绣坊里亲手做的——正是蚕丝出在蚕身上。
金坠哭笑不得,转手送给了宛童,特意没说是自己做的。宛童当是宫里的东西,好不新鲜,捧着问她道:
“五娘日日给别人绣香囊,难得自己收了只,何不佩上?”
“这颜色太艳,配你这二八小娘子正好,我可就算了。”
“是呢,五娘专爱淡雅的,睹物思人,别的都瞧不上眼!”
宛童一笑,瞥了瞥金坠佩在裙带上的那只素绢香囊,意有所指。金坠白她一眼,低低道:“他回来了么?”
“还没呢,你家学士郎这几日忙得陀螺似的,他那凤凰山上的药王道场端午当日便要开门,正做最后的筹备呢。五娘要等他么?”
“……不等了,我困得很。一会儿他回了你告诉他,说贞太妃病了,长公主请他明早去行宫问诊。”
宛童应了声,正要出去,金坠又起身唤住她:“长公主吩咐我也去陪贞太妃说说话,你叫他等等我,别一大早管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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