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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思果俏!阿弥陀佛!行行好罢!可怜她走了大半个月的山路才走到这里呀!不让她进来,她们娘俩在外头该怎么活呀……”
那几个守卫不待她说完,咆哮着教她快滚。对峙之际,一行达官显贵模样的人马杳然而来。守卫头子见了,当即换上笑脸,挥挥手便放行了。贵人们悠悠骑马而过,在月下扬起一地沙尘。
就在此时,子时的更钟萧然鸣响。那老妪猛冲出门去,与她儿媳立在一起。抱着孩子的妇人忙扶住年迈的婆婆,问了几句话,大约是疑惑她的夫婿为何没一同来。老妪含泪同她说了几句,那妇人听得面色煞白,蓦地昏死过去。周围人见了,忙都围上去呼救。那些守门的官兵视若无睹,打着哈欠高喝道:
“子时已到,城门关闭,只出不进!——你还进不进来?喂,说你呢!”
金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身在城门外,与那些苦不得入的人们站在一起。她笃定心意,与众人一道扶住那昏厥在地的妇人,昂起头颅正视着那班正在关门的守卫。
“关门罢!”她冷冷道,“我不进去了。”
第95章驱邪灵如风随身,如影随形
今夏的云南大地注定不宁静。大理国中,时疫“绞肠痧”刚刚平息,人称“黑血瘟”的神秘疫病复又来袭。瘟疫如同一个黑煞恶灵招摇过市,吃饱喝足,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腥臭的尸骨便溺。染病之人九死一生,无不七窍流污血,遍体生烂疮,兼具吐泻高热谵妄等症状,七日之内身黑而死;苟活下来的也全无人样,无异行尸。
一时之间,大理人人谈疫色变,家家门窗紧闭。朝廷权衡利弊,在七夕当夜宣布全城戒严,四方城门齐齐关闭,只出不进,将无数百姓与那可怖的瘟神一同挡在了皇城外。
大理城闭,沈君迁尚不知情。太子命他协助御医樊常掌管防疫事宜,七夕前日,他一早便同随行的数名大理医官出城,在一队殿前司卫护送下前往疫病初发的洱海东岸。
领队的是普殿帅之子普提。他上回偷偷带妙喜公主乔装出城遭了责罚,被派来做这苦差,与医官们一同前去那“黑血瘟”的发源地,连七夕节都没法在城里过,蔫蔫地骑在马上不做声。医官们也都愁眉苦脸,一路上气氛十分沉重。
洱海极广阔,东岸相较皇城所在的西岸荒僻不少,并无大城镇,只有许多分散的村落,一并由当地县衙统管。此地各族混居,除少数本土白蛮外皆为迁居而来的滇中蛮族,城里人都称他们为“海东夷”。
众人出了大理城,一路沿洱海疾行约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东岸的官驿。驿站里已是兵荒马乱,只有一个县官带着些手下在此迎接。君迁出诊心切,稍作修整便催促县官带他们去附近有疫病的村落。
县官派了一队人马将他们带至最近的村庄,一进村便见好些人聚在一起,有官兵也有村民。当中一人医家模样,约莫四十余岁,温文沉静,颇有些道骨,正是大理太医樊常。
君迁在大理的这段时日已与樊太医十分熟悉,深知其术业专精且医德出众,一向对其崇敬有加。身为宫廷御医,樊常平日亦十分关心民间疾苦,是最早觉察到此番疫情的人。好不容易说服朝廷引起重视,唯恐耽搁,他昨晚便先发启程,连夜跨过洱海,一早就开始沿村挨户巡诊。
君迁早闻当地皆为蛮族,迷信巫医,民风比洱海西岸更为闭塞。此前在都城附近巡诊尚且困难重重,此地境况可想而知。他连忙上前察看,只见樊太医正与几位村民用当地土语交谈。
边上一个官兵头子不耐道:“你还同他们废什么话?这些蛮子都是大山里搬来的,只守着祖地陈俗,蛮不讲理,无可救药!”
樊常淡淡道:“我听闻,村中生了病的人此刻都被关押在县衙的大狱中。我若晓得要被从自家抓去坐牢,断也是不肯讲理的。”
官兵冷笑道:“那是这些刁民不配合防疫,染了疫病死赖在家里不走,只好把他们关起来,免得祸害乡邻!”
樊常道:“我昨夜到此,望见村中起了火光,见你们正在烧毁民房谷仓。”
官兵道:“那是为了彻底杀毒,阻绝病源!亏你还是个城里来的医官,这点儿常识还用得着我教么?”
君迁闻言,上前质问:“病人并非囚犯,为何关押入狱?居所熏药消杀即可,为何放火烧毁?”
官兵头子白他一眼:“本地一向是这么防病的,轮得着你指点?出了差错你担?”
樊常微笑道:“这位是中原来的沈学士,客居大理城中,特来协助巡诊,出了差错自不必他担。”
那官兵一愣,正要争论,边上披坚执锐的普提箭步上前,高举令牌朗声道:“樊太医和沈学士都是太子殿下亲命的防疫官,即日起主管此地医事,行同政令,不得违逆!”
当下无人再敢多言。君迁道:“请即刻将衙狱中关押的病人们都放出来,就近找一处地点安置。”
官兵头子道:“这乡下地方又不像你们城里,哪有地儿安置?除非让他们睡到田里去!”
君迁道:“听说县衙附近有一座寺庙,先将病人送去那里吧。”
官兵道:“那是前朝修的观音庙,门匾上还有先帝的供养御书呢,怎可充作病坊?”
君迁又道:“我方才路过一座民间神祠,距此不远。那处如何?”
“那地方更不行了!”那官兵一脸惊异地瞅着他,“你既是太子派来的,莫非没听说?上头有令,大黑天从今日起不准拜了,凡是供着那瘟神的地方都得灭了!那土庙三日之内就得被砸啦!”
君迁一凛,愕然道:“民间视大黑天为医神,何故如此?”
“这我可不晓得了。据说咱们国师占卦,算出这瘟疫是那东南方来的黑煞邪神招来的,朝廷便下了禁令,这会儿到处都在砸庙呢!”
君迁不可置信,正要质问,樊常轻拽住他的衣角道:“稍后我再外出巡察,另寻一处合宜之地吧。沈学士,烦请先与诸位同僚将带来的药饵送去狱中,确保病人无恙。水食也需备足,那头的环境可不适合养病。”
君迁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这时一位裹着黑头帕的乌蛮老人向他们走来,郑重其事地递上一只黑色小瓦罐。樊常会说当地土语,与老人交谈片刻,说道:“这位是村中的毕摩,也就是端公。他请我们将此物带给病人。”
普提警惕道:“这瓦罐之中是何物?不会是蛊吧!”
“这是桐油树种和索玛花蜜炼出的神水。”樊常道,“这位毕摩说,他无法亲自前去,请我们将此物带去狱中,在每位病人的额头上抹一点,余下的放在外头供奉给夜间来袭的恶灵,便可使生病的村民们好起来。”
“我还以为要教他们喝下去呢!所幸只是供给鬼的!”普提道,“你问问他,那夜间来的恶灵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真是大黑天么?”
樊常询问过后,摇头道:“他说大黑天是一位神明,绝非邪魔。招来瘟疫的另有他者。”
普提好奇道:“那是何妨妖魔?莫非他亲眼见过?”
“是的,他见过。”樊常正色道,“他说恶灵一直都在,如风随身,如影随形。人们无法驱逐它,只能供养安抚之。这场瘟疫便是因人们过于傲慢,忘了恶灵的存在,忽视了其威严,故而招致灾祸。”
正说着,但见那老毕摩高举双臂,手舞足蹈,念咒似的喃喃自语。樊常沉声译道:
“深山莽林,恶灵蛰伏。辄夜而至,摄人精魄。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普提厉声打断:“住口,鬼话连篇!我大理国土上皆是灵山圣水,哪来的恶灵?”
官兵头子附和:“就是!在佛国就要遵守神佛的规矩,不然就滚回你们穷乡恶土拜鬼去!我看瘟疫就是这些蛮子自己带来的!”
边上一个年轻医官小声道:“他方才说那恶灵是从山林深处来的,如风如影,会不会是瘴气?”
君迁道:“瘴气只是山中沼地生出的雾霭,虽有毒性,却并不会通过人体传染。或许,疫毒的实形并非所谓的气……”
那医官问道:“那是什么?”
君迁摇摇头,疲惫道:“倘若我能知晓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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