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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钦就站在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将身后渐沉的暮色都挡在了外面。换去了那件沾了容鲤泪水的衣袍,着了一件极少穿的月白色氅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
他的目光极淡,先是扫过满地狼藉,瞥过那些精心绘制的世家公子画像,然后才缓缓抬起,落在容鲤身上。
容鲤心中狂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来,门房的人怎么不提前来通报一声!
“驸马。”还是扶云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携月先行了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展钦与容鲤之间逡巡,想到那满地的画卷,心里暗暗叫苦。
展钦的眼垂了下来,微微颔首,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算大,却极稳,靴底落在进贡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却还是叫容鲤觉得惴惴不安。
他这样子,是误会了,还是没误会?
容鲤下意识想往他身边去,却正好踢到一个方才被她随手抛在地下的卷轴,登时骨碌碌滚开,正好在展钦面前一览无遗。
画中人少年意气,瞧着年纪不大,眉眼俊朗,竟是个容鲤与展钦皆认得的熟面孔。
沈小将军。
怎么还会有沈小将军的画像?!
容鲤可记得清楚呢,前几日她去送膳食给驸马的时候,只因发了善心,与念母心切的沈小将军多说了两句,驸马便醋性大发,说了好些冷言冷语。眼下被他撞见这画像,这还了得!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幅沈小将军的画像大剌剌地摊在展钦脚边,少年小将意气风发的笑脸,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容鲤慌忙抬头去看展钦的脸色,可他只是垂眸睨着那画像,浓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叫容鲤无法窥见分毫。那张冷如玉山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瞧不出喜怒。
越是平静,反倒越叫人心慌。容鲤宁愿他像上次那般说些冷言冷语,也好过现在这般让她捉摸不透,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无处着落。
她试图解释:“我并不知这些画像中还有他的,定是母皇当初命人绘制时一并送来的,绝没有特意翻看他的画像……”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容鲤自己就觉得越描越黑了——光是在这儿看些旁人的画像的就已然很是不妥了,是不是特意看某个人的还重要么?
展钦的目光与她一对视,容鲤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
他瞳色浅,眼窝深,看她的时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瞧不见什么情绪,却叫容鲤无端有些发怵。
展钦却也没有回应她的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幅惹祸的画卷一样,只侧目看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收拾了。”
携月和扶云立刻指挥着小宫人们上前,以最快的速度将满地画卷收拢起来,连同那幅格外扎眼的沈小将军画像,一同利落地搬离了内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容鲤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甚为尴尬地请展钦坐下,命人上了茶来。
展钦便也坐了,垂眸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不见什么起伏。
他……没生气么?
还是说,气极了,反而懒得与她分说了?
容鲤心中焦灼的很——一会儿觉得以展钦的聪明才智,定然知道这些画卷乃是母皇旧赐,她若真有别的心思,又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摆这一地拣选?
可展钦也不同她说话,倒叫她下意识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她有些不安地坐在他对面的软榻边,时不时打量一眼他面上的神色。二人皆不说话,这殿中气氛便格外沉闷,连那只胖鹦鹉都知道审时度势,躲在鸟笼里头装睡着。
容鲤只觉得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寻个什么由头同他说话,却听展钦先开了口。
他语气如常,问起秋猎时的礼服,又问了些相关的事儿,好将金吾卫衙署的食物安排妥当。
容鲤见他不似要发作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便见展钦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在她脸上一绕:“殿下今日下午,去了安庆县主府上?”
容鲤一愣,不想他竟会知道自己的去向,心中有些甜滋滋的,点头应道:“是,安庆和离回京后一个人住在县主府,我怕她孤单,去看看她。”
她揣摩着展钦问此话的含义,心中莫名一松——展钦主动问起安庆,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以他的头脑,既知晓安庆乃是和离回来的,自己又着重说了“怕她孤单”,应当能想到自己一回来便翻拣这些压箱底的画卷,正是为了安庆,而不是为了自己罢?
如此一来,她也不必挣扎于,如何将“为自己的手帕交择选男伴”这等难以启齿之事说给展钦听了。
容鲤顿觉如释重负,脸上的笑也轻松了不少。
这等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展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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