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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义商,往后药材我就从他家买好了。”“他家可不止是做药材的,我记着苏家手底下还有瓷器和绸缎生意,正好我家老翁大寿,还纠结在哪里买呢,如今看不如苏家得了。”这是泾阳县大半的民心倾斜,县令不动声色打量周围,果然便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那群大商人手底下的心腹。啧,该着急了吧?如此一来,陛下的设想便已基本达成。县令遥望长安:“突厥退,豌豆疮消,这对天家父子还真是不一样。”赵县丞笑呵呵接口:“三百人复三百人,往后的日子是好过喽。”“三百人复三百人,小殿下,他们皆因你而新生。”李承乾略感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我的功劳哪有那么大,是你的尝试,是阿耶的部署,是官吏的准备,是宋夏至她们的护理,接种牛痘才能顺利推进。”话落,李承乾看向窗外,已经有丝丝晨光自云层中破出。快日出了,他也要去接过那个位置了。可谁料便在此时,意外猝不及防而来。杂乱慌张的脚步声自殿外传入。就在李承乾和顾十二预感不妙之际,一道恍如晴天霹雳的通报劈在二人心上。“殿下,泉州已有消息快马传来!”“顾重林出海后不久,海上突起百年未见的大风,有经验的渔夫都言……”李承乾莫名觉得此刻的自己居然格外冷静,便是顾十二都是没有大表情的。“总之泉州官吏派人在海边寻过几日,意外捞到一块桅杆碎片,经过辨认确为、确为……”内侍说不下去了。面颊上热热的,李承乾在这一刻的思绪格外跳跃,他居然还有心思想那是什么,他的脑海中居然还在闪回泾阳县的情况与顾重林的承诺。救人?害人?“小殿下,莫,莫哭。”顾十二哽咽难言的声音传入耳畔,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眼角处擦拭。“等会还有册立太子的典礼未、未完成呢。”“咱们还要、还要去显德殿呢。”哦,原来他哭了呀。显德殿。李世民揉揉眉心:“没想到这般巧合。”长孙如堇无言,握上李世民因为裸露在外而略显冰凉的双手。李世民吐气:“吩咐下去,叫周边官吏差人在海边再多寻几日,记得让他们保证自身安全。”“茫茫大海……”李世民低喃到一半蹙眉停下。他的眼前浮现出顾重林桀骜自负的笑容。顾重林真的死了吗?李世民压下眉眼,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他打算从自己的私库出钱向海边以捕鱼为生的百姓悬赏。不过是出海时帮忙留意,这样的法子虽然慢,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他不会让李承乾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可他同样会告诉李承乾的。顾重林以及他所带的一船人的命,他会与李承乾一起背负的。因祸得福朝阳初升,天色将明。李承乾拖着繁复冗长的太子礼服站在一众仪仗队官员之前,冬日的晨光不算刺眼,落在李承乾身上居然叫他此刻发僵的身子莫名泛出暖意。他的身侧是脊背微微颤抖低垂脑袋的顾十二,李承乾距离他最近,几乎可以听到顾十二隐忍又细微的喘息。他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呢?眼底通红,近看之下双颊尚且残存着若隐若现的泪痕。所幸今日是他被册封太子的吉日,无人胆敢与他当面对视。隐约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已在不远处,一顶精致万分的轿撵紧随其后,是过来接应他前往显德殿的侍臣队伍。“你兄长还有他所带之人的性命……”头晕脑胀的顾十二正强撑着身子,耳边骤然传入熟悉的低语。顾十二深吸口气,似乎没有听明白李承乾话中的意思,也没办法很快理解李承乾话中的坚决。他盯着迎面而来的侍臣后知后觉喃喃:“什么?”李承乾提起衣摆大步迈入将将落稳的轿撵,他的声音散落,顺着寒冬的北风一并落入顾十二的心中。“若死,他们的家人我都会好好照料。”“若活,我一刻都不会停下步伐寻找。”“他们的命合该由我负责。”……“他们的命合该由我负责!”顾重林惨白着脸,却依旧亮着眼眸与一个同样浑身绵软的男人争吵对峙。“我是说过这趟出海生死不论,可连找都不找未免太过分了吧?!”因着眼馋高额悬赏而被雇佣过来的交趾土人浮躁地搓着冻得发麻的手臂,听见这话他忍不住讥讽。“大冬天的都过了这么久了找到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你我二人瓜分了船内的东西趁早寻一条出路。”顾重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嘴唇也因为寒气而发紫,他转身走向海岸边那艘侧身破了个打洞的船。他们的运气不错,在已然看到岸边的情况才突遇大风,其中又有顾重林冷静指挥,最后撞到岸边一块巨石,翘着船尾搁浅,角度卡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整艘船进水。只是后来他为了护着那一箱密封的钱财与牛痘苗在冲击力下被撞晕过去,再度醒来时已是趴在岸边,身边不见他雇佣的镖人,只剩对南蛮相对了解的土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那份东西你拿走。”土人跺脚,恶狠狠看了眼无动于衷的顾重林,不客气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吃食衣物卷成一团,他看看身后茂密的树丛,咽咽口水一狠心扭头就走。也不知道是沦落到了什么鬼地方,看着比交趾还要更南边。顾重林没去管他,捞起一件尚且算干爽的大衣就披在自己身上,他沿着岸边前后走了十数里路,终于在一处密丛掩盖的大石边找到了几个镖人。可惜情况不好,有的成了尸体,有的失血过多,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狼狈半趴地面休息,见到他来了欣喜地抬手挥动。顾重林吐气:“小六呢?”“死了,死在海里了。”顾重林默然,扶起唯一清醒的人:“我去船那拿点东西,先生火。”不出一刻钟,顾重林几乎是以跑的速度托着一木板车的玩意回来,谁料他刚打算招呼人手,那个清醒的镖人冲他嘘声。顾重林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用口型询问:怎么了?镖人做着手势:那边底下似乎有人。顾重林心一沉。按照出事前他们坐船的路线,应是在林邑附近,可大风一吹鬼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地。南蛮野人土人众多,未开化的亦不在少数,风气大多剽悍排外,天知道是敌是友。顾重林咬牙,往一处明显有坡度的山林靠近,绷紧神经。他挥开枝叶朝下迈去。……他挥开轿帘朝下迈去。李承乾站定至显德殿门口,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时,那条长长的走道尽头,李世民负手而立。李承乾神情平静,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太子座次于东朝堂之北,西向。天子座次于面北壁之下,南向。李世民与李承乾在百官恭敬的身姿中同时落座。典仪:“拜——”李承乾起身小步走到李世民身前,跪地躬身以略显稚嫩的姿势向李世民结结实实行过大礼。作为曾经的现代人,他非常不习,尊卑封建秩序严明,只要光想想就觉得可怕。可是,如今的他却觉得这样的场景像,动作虽然青涩却莫名流畅。这令他感到恐怖,李承乾在跪拜的瞬间闭眸。身体里的记忆与习,好像他真的是历史上的李承乾,由不得他不承认。“再拜——”他的,仿佛他已然是王朝掌权者,所有人都将匍匐于他脚下,举李承乾恍惚一瞬。难怪,借助完备的仪式确实能叫人快速适应身份。如今他不过一小孩,只是出身幸运就能叫他感受这样高高在上的“快感”,真是莫道权字不诱人。李承乾咬唇,忽然一阵轻风拂面,趁着所有大臣都垂首做礼的瞬间,一道明黄的衣袖与他的交叠。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低哑温柔的嗓音只他一人听见。“人命,我与你一起背。”李承乾的喉咙骤然弥漫起酸涩,所有的茫然在这一刻消退得干干净净。李承乾被扶着起身,时间卡得刚刚好。日已高升,大殿旁边的窗棱落下晨光。他下意识眯眼。……他下意识眯眼。顾重林挪开抬起的手掌,惊诧地发现不远处一群人病怏怏地围着一座篝火,偶有几个行走着照顾病患的均是脚步虚浮抽泣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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