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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便是臣妾如今这般光景吧。哦。她还说,陛下是一个,很懂得如何让女子快乐的情人。而臣妾之所以能独守空殿,仍‘甘之如饴’,”她声音渐柔,一丝认命般的透彻,浮了上来,“是因为,后来仙主又开示了臣妾几句。”
高澄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他惯用金银珠玉,恩宠荣耀,畅慰欢愉驾驭女子,是因他觉得这是最省力有效的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能这般开示甘露,能对他如此了解,必是默默观察了很久。
纵使他的稚驹有吞吐天地之志,有海纳百川之怀,可她也终究是女子。没有哪个女子,会甘愿看着心上人去宠爱旁人。
接下来她将‘开示’甘露什么,他已有了预感。
“仙主说,就像陛下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待女子亦是同样道理。仙主说,她之所以不想看臣妾沉溺,是不忍见臣妾灵魂受苦。”
灵魂受苦。
对,就是这个词。他的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总是能找到最恰切的词汇。
所以,她那时说神仙要修得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是真的在修行。而他呢?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被一个‘孩子’理解、甚至引领的奇异快感里,调侃她是个‘小圣人’。他在她面前心猿意马,夸她的仙童‘俊俏’想着路上若有机会,便……
高澄支起左臂,手掌张开,拇指与中指死死抵住两侧剧烈跳痛的太阳穴,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那晚的事,仙主是知道的。”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与他诀别过了。
埋着头的人,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破碎的、咯咯的哑笑,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比哭更瘆人。笑着笑着,他猛地顿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撞开身下的筌蹄,踉跄着就要朝外走。
“陛下。”甘露唤了一声。
他身影晃了晃,勉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妾还有话要说。”
甘露侧身出了内室。片刻后,领着一名穿柔然服饰的宫女重新进来。高澄对这宫女有印象,是早年跟随蠕蠕公主入宫的女婢,后来公主产后出红去了,她便跟着孩子留在甘露这里,负责教三公主说柔然话。
“将你从前学给我的,令君与茹茹公主说过的话,”甘露对那宫女令道,“向陛下一字不差地回禀一遍。”
宫女咬了咬下唇,开了口:
“陛、陛下可还记得,许多年前,茹茹公主曾与陈令君比箭那回?”
他怎会不记得?
铺着细沙的苑囿,高旷的天空。蠕蠕公主执弓邀战。他那小女史却连挽弓的姿势都不对,箭矢歪歪斜斜,莫说中的,连靶边都难挨着。她还偏要撮合他与蠕蠕。他便挽弓搭箭,一箭射落当空一只鹞子,对那张小脸说:往后莫再操不该操的心。
后来,那二人自顾自聊到一处,将他晾在了一边。他插着话笑问二人说什么呢?陈扶回过头,弯着黑眼睛笑答:公主问稚驹,可会一辈子辅佐大将军?稚驹回她,当然。
“那时公主问令君的话,其实是‘你及笄之后,可会给他做妾?’令君她没有丝毫犹豫,答说——”
“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清脆决绝,穿越了数年光阴,狠狠地楔入高澄耳内,钉穿了靶心。
甘露望向那道彻底僵住的玄色身影。心中某处,微微酸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涩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为这场漫长的求证,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仙主决定之事,从无更易;舍弃之人,亦绝不会回顾。”
“放手吧,陛下。”
晋阳王府。
厅内烛火高烧,映得梁间彩画鲜灵欲活。食案上玉盘叠金盏,熊白鲤尾,热汽混着酒香、脂粉香、椒兰香,氤氲蒸腾,缠裹着满堂锦绣人影,漾出暖融喧阗。
赵仲将独坐一隅,目光却似被线牵着,总溜向那穿梭席间、调度指挥的绯色身影。净瓶今日着了新裳,杏子红缕金袄,玉色裙,一张方脸因忙碌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指挥起仆役来脆生生利落落。他瞧着瞧着,不觉怔了。
一缕冽香忽地拂过鼻端。他倏然回神,见晋阳王不知何时已坐于身侧,指尖闲闲转着只瓷盏,墨玉似的眸含着点戏谑,正瞧着他。
赵仲将脸腾地热了,忙拱手,话也磕绊起来:“殿、殿下……臣、臣只是觉着,净瓶姑娘这般爽利能干,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儿郎,真是、真是天大的福气……”话出口便悔了,这般议论未嫁女子,唐突失礼,更将自己那心思透了个底掉,登时连耳根都烧透了。
高孝珩低低一笑,“既有此心,便多使些力气。想娶孤府中掌事,单是样貌才华可不够,须得有些真本事,方能般配。”
“要、要多大本事?”赵仲将脱口问,“似殿下这般的卫将军可够?还是需得……四殿下那般的车骑将军?”话一出口,暗叫糟糕。四殿下高孝瓘年纪更小,却已位在二殿下之上,此言岂非暗讽?
高孝珩却浑不在意,抿了口酒,道:“四弟天赋将才,勇毅过人。车骑之职典守京畿,反局限了他。是材器,便该置于广阔天地,方不辱没。”
见他如此豁达,赵仲将心下一松,却又替他不平起来:“殿下经纬之才,文可安邦,武能定乱,难道……真就甘于卫将军之职?”
“仲将,”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宾客,落回他面上,笑意微深,“可读过《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当作何解?”
赵仲将略一思索:“阳气潜藏,未可施用,当韬光养晦,静待其时。”
“解地不错。”高孝珩缓笑,“‘勿用’,非甘心低就,知势也。强风折劲草,疾雨打新蕊。孔明陇中高卧,非无心天下;王猛华山饮泉,非胸无丘壑;勾践会稽衔胆,非甘为人臣。乃因时不至,势未成,强欲飞腾,必损根基。知人力有尽,而势有时,顺势而为,方是潜龙之道。”
赵仲将细细咀嚼,心头豁然。是啊,殿下只能等,等上头那阵风暴平息,等寻到破壁而出的契机。
身后传来一声温笑,录公赵彦深不知何时立在了二人后头,他冲高孝珩微微颔首,看向儿子:“仲将。潜龙,绝非‘静待’。吏部前日问起左卫麾下兵将情形,何人敢战,何人耐劳,何人熟稔典制文案,何人适宜先锋守城,殿下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处,低声道:“看见那位青衫文士了么?监馆房彦询,其弟彦谦,俱是清鉴高才。那位与马敬德博士交谈的,是张雕虎,寒门俊杰,精通《五经》。还有秦爱、秦方太兄弟,文章锦绣;红衣抚琴者,张景仁,虽家贫,一笔草隶邺中称绝……这些散落明珠,若非殿下平日留心,引荐于太学,为父亦难尽知。”
赵仲将忽地想起王府偏厅那幅《朝士图》,上头题字笔力虬劲,锋芒内蕴,绝非淡泊之人手笔。再看殿下温和含笑的脸,心底那点担忧,悄然化作了某种笃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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