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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菲站在那里听完,伤手的固定带让她看起来像是摸着自己的心跳。旁边还有路人驻足在听,叶行这才觉得赧然。他弹完最后一个乐句,低头离开那架钢琴,牵住陆菲的手快步去月台,赶上他们要坐的那一趟火车。
车门合上,两人相对站在门边,他这才告诉她,那首曲子是阿尔贝尼兹的《喧嚣的海滩》,他上一次完整弹奏的时候才九岁。
陆菲说:“哇哦!”
叶行说:“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哇哦。”
陆菲笑问:“那是为什么?”
仍旧觉得他在凡尔赛。
叶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说起这些,但他还是说了。在从乌特勒支回鹿特丹的火车上,他给她讲自己可笑的童年。
那个时候,他这种小孩就像买车选配一样档次分明。
圈子里的“标准配置”,必须在校成绩全优,英文口语必须达到什么什么水平,阅读评级必须多少多少分,几年级读完图书馆指导老师推荐的哪些书目,乐器当然也是必定要学会的,至少考到英皇业余最高级别。
所谓童年的每一分钟都有用,都会成为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标配小孩”的一部分。
他就这样为了学琴吃尽了苦头,每年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穿小西装或者蓬蓬裙,一个挨一个进行他们并不理解的假模假式的表演。
一路考到英皇八级,他当时不过小学四年级,同时还在备考英国私立学校入学测试,学业繁重。
经验丰富的钢琴老师便在所有考试曲目当中为他选了这首划水神曲,《喧嚣的海湾》。因为它最短,只有四页,其中还有很多重复的段落,背谱最简单。他就这样得到了一张评分distction的成绩单,终于脱离苦海。
陆菲听着他说,好像能看到九岁的他穿一身小西装,系着小领结,努力按耐住内心的不安,表情严肃,等候考试的样子。她觉得这个“标配小孩”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没忍住笑出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亲吻。
叶行也笑了,说:“我那时候总是问,学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大人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原来就是为了今天。”
“觉得值吗?”陆菲看着他问。
叶行也看着她,反问:“你喜欢吗?”
陆菲点点头,说:“喜欢,《喧嚣的海湾》,我记住了,以后就最喜欢这首。”
叶行便也点点头,竟真的认为值得。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这样的人就是这么被缔造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有用,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
以及那天夜里,他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蜷身躺在床上,对着手机,不知第几遍看《星际穿越》,是其中男主角oper从超级海洋星球回到飞船之后的那一段,一晃二十三年过去了,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发来的视频录影,逐渐泪流满面。陆菲似乎也落泪了,但只是不出声地拉起t恤的衣领,擦了擦眼睛。
他觉得那不只是对一部电影的感动,但还是没问她怎么了。等他倒了一杯水过去给她,她已平静,手机上换了一段短视频。
他知道他们都对彼此展开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么一点点,或许已经足够了,再多,反而不美。
伤手复位三天之后,陆菲又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
叶行不禁忐忑,有点担心位移。过去的几天,两人做得确实有点多,在她买的那个什锦套装里一个个地选过去,冷感,热感,棉花糖,兰花香……都快用完了。
但x光结果出来,医生说复位很成功,确认不需要手术。
陆菲决定吃顿好的庆祝一下,虽然实际上她每顿都吃得很好,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饭后回到酒店,她接到华远上海公司打来的电话。各方领导,加上她,一起开了个短会,沟通了一下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
赵川也在线上,问了问她的伤情,然后告诉她船上的情况——
接替她和汪志伟的两位船副已经先后到岗,华曦轮今夜离泊,只延误一天船期,不至于产生巨大的滞期费用。而且返程走北极航线,只需要差不多一半时间就能回到上海母港。
公司海务部的领导随后发言,对她表达了慰问,让她飞机回国之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按照工伤处理,停工留薪。
领导又对她说,汪志伟已经被开除,适任证也会被海事局吊销,公司不会继续为他提供法律方面的支援,荷兰这里的罚金、拘留,他都得自己去应付。
陆菲听着,却没有大仇得报之感。
她其实有点猜到领导的意图,恰就是叶行对她说过的,公司不希望她回国之后继续追究这件事,因为影响不好。
果然,紧接着便轮到公关部尹总,问她对这个处理结果的态度。
过去一个多月一连串的事情,陆菲简直觉得跟尹总成了熟人,这时候再见,颇有种“怎么每次扫黄都有你”的尴尬。
她从来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表态自己回国之后不会再报案。
各方皆大欢喜,短会到此为止,就这么道别挂断了。
放下电话,陆菲怔怔片刻。
这次的事并不严重,却还是有后果的。
她的手复位成功,不需要手术,但彻底恢复还是得三个月。
而且,华曦轮会带上一个“污点”,将来无论停泊哪个港口,在pcs检查中都会受到更加严格的关注。
叶行看着她问:“怎么了?”
陆菲笑笑,说:“没什么,最近真是……可能出来之前没烧香吧。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没有那些宣传,不立什么人设,事情是不是不致于发展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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