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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畹君不会的,她心里最挂念的就是家人了。从前在葛寺□□上的时候,回宣北坊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她都三天两头回来看苗苗。”
时璲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别太笃定了。女人就是这般无情,栖过高枝,谁还愿意下去。”
谢岚忍不住暗瞅他一眼,心道:这北定侯讲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虽然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话,不过,也只得讪讪陪笑道:“很是,很是。”
时璲憋了一肚子火。
那谢畹君真是白长了一对牛眼,她究竟是怎么看上这个窝囊的男人的?
回到明熹堂,屋里的灯火已经灭了。
时璲推开屋门,擦亮一盏小灯,莹淡的一豆烛火跳动起来,昏昏地照着里间的月洞花罩。
走进去,室内静悄悄地没有人声。时璲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见畹君已经抱着被子睡下了,秀气的脸庞半掩在如瀑青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有些分外的伶仃。
时璲心里像被根针扎了一下,抬手拂去盖在她脸上的发丝,却有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他伸手探进她脑袋下的枕巾里,触手潮湿温润,早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原来畹君睡前想着那小少爷虽生了病,却爹娘祖母地围在床前;而她的苗苗不仅没有爹,如今连娘亲也没有,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不知多可怜。
一时心中感伤不已,因此梦中不知不觉地淌了一脸泪。
被时璲这一碰,畹君从梦中醒来,再看他那张脸便没有好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又恼我了?”时璲在她身后说道,“你不高兴我过去,我以后都不过去了。”
畹君闷声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想我的苗苗了而已。”
时璲本来已经探手抚上她的肩,闻言慢慢将手攥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方似下定了决心:“那我明天让人把她接过来……”
“不要!”
畹君立刻打断他。她怎么可以再让时璲见到苗苗。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低声道:“很晚了,我要睡觉了。你回去陪小少爷吧,不用管我的。”
时璲眉心一皱。她这是什么话!
他探手去扳过她的肩膀,不期然看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册簿。畹君忙伸手去掩,奈何他动作迅捷,已将那册子拿在手里。
“还给我!”畹君急了。
时璲格开她的手,翻开一看,里面赫然记着一笔笔冰冷的账目,将他们每一次的欢娱燕好明码标价,一次,一百两。
甚至连墨迹都没有干透。
“谢畹君!”时璲怒极,“我给你银子,是为了让你亲近我,不是为了让你时时刻刻想着离开我的!”
畹君平静地看着他。
真是奇怪,她很怕他生气,可是当他真的生气后,她反而不怕了。
她有些疲倦地说道:“是,我是对不起你。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迎合你,很努力地在还债了。等你出完气,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迎合?还债?”时璲抖着手里的账簿,“我们这些天,难道你就是在迎合,在还债?难道你的笑都是假的,我就没有给过你一点点快乐?”
畹君头痛:“这重要吗?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有家人,有我的生活。难道你还能把我留在身边一辈子吗?”
“你那狗屁生活有什么好的?倒贴银子给男人开医馆,还得自己抛头露面去赚钱!”时璲费解极了,“侯府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是嫌伺候你的人不够还是嫌日子过得闷?我再拨十个人到你屋里,再天天请人唱大戏给你听好不好?”
畹君气笑了:“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人伺候?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讨厌你们这种奢靡的作风,讨厌你们那些无处不在的规矩!我不喜欢使唤人,也不喜欢被人使唤!”
“谁使唤你了?”
“你!”
屋子静默一瞬。
畹君破罐破摔:“时二爷,你知道当初为何我宁愿举家搬走,也不想向你求助?因为我不喜欢受制于人!我喜欢自由,我现在天天被困在这里,我快疯了!”
时璲冷笑连连:“我竟不知原来你这么委屈!你可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侯府,又有几个人能进得我这明熹堂?”
“我知道你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银子下来,都能抵得上我一年赚的钱,可是我拿着不开心!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过得很好,我的日子本来充满希望的!
“我娘以前是庆云楼的厨子,我准备给她开一家食肆,连铺面都选好了;我妹妹十岁才开始学医术,现在已经能给人诊病了;我在葛寺□□上当西席,一个月赚四两银子,澄心堂一个月能赚十几二十两银子,我都给苗苗存了二百两的嫁妆了!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出现!”
时璲一张俊容都气得扭曲起来了:“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你巴不得我死在辽东是不是?”
“事实就是没有你我会过得安逸许多!”
“呲喇”数声,他将手中的账簿撕得粉碎,扬手抛到她面前。碎纸横在两人中间,如同雪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畹君。她将自己抱成一团,望着满床碎纸,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时璲心里又疼又怒,半晌方道:“山猪吃不了细糠!”
他拂袖转身,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话,“吃不了也得给我吃!”
谁稀罕他的细糠!
畹君望着他的背影,崩溃地爬下床去,将桌子上一套绿地粉彩的茶具悉数拂落在地。
她犹不解气,又将窗台上的一对梅瓶砸了,多宝阁上的宝镜玉缸赏石如意也被她全部挥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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